暴雨如注。
安室透抬起撑开的伞面,透过边缘落下的巨大水珠,看向斜上方漆黑的天空。
一路过来的火车驶入厚重的乌云,他在雨云的中央下了站,小心地一路上山,此刻刚刚踏进村子的范围,还没到居民区,举目望不见人,只有旅店的方向点着灯。
天色这么差,不靠近很难看清脸。安室透解开脸上的口罩,深深地吸进一口沉闷潮湿的空气。
他离开这里已经有十多年,十多年前在这里待的时间也不久。如果不是长相特征,还有走的时候闹得不太愉快,原本是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的。
他伸手把被打湿的刘海撩向一边,缓了一下呼吸,抬腿往灯光的方向走。
——是连水神大人都不要的孩子。
——送去了还会被丢回来,第一次见到。
——即使作为祭品,也……
那不是美好的回忆。
被埋在意识的底层,时至今日,依然会阴魂不散地萦绕在他耳边。
不记得是谁说的,连成了一片,变成记忆里挥之不去的背景音。
他知道自己从小不受欢迎的原因——被捡来的外乡孩子,据说是耕作的农民在井边捡到了他,送去了当地的神社,被好心人收养。
相比起普通孩子更深的肤色、以及淡色的头发,在长大之后变得更加明显。
他不属于这里,只是十岁之前他很少这么想。
村落地处偏僻,以农耕为生,有供奉水神的传统,当地最大的家族世代操办祭祀仪式,在旱季或者雨季祈求水势均衡。家主时值壮年,后代却稀疏零落,族内与他同辈的孩童寥寥无几,他被公开宣布收养,即使没有能玩得来的同龄人,也还算是一段衣食无忧的日子。
在跟着家庭教师学习的时候,还偷偷地为自己的幸运高兴过。
直到十岁那年,所有的事情天翻地覆。
入夏后几月没有足够雨水,旱情远超以往,泥土干硬如石,时隔三年,家主再度举行了祈雨仪式。
他是为了这一天才被养大的——降谷零看着头顶那些大人冷漠的脸,带他长大的佣人为他换上祭祀用的服装,比他往常穿的要华丽得多,神色没有一丝担忧,就像只是在擦拭一个花瓶——在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所有的不解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被绳子捆住双手,带到船上,然后和祭品一同被沉下凿有洞的木船。
天昏地暗,降谷零迷迷糊糊睁开眼,又揉了一下眼睛。
手上的绳子不知所踪,只留下红色的勒痕。
视线里的光突然被遮住,黑色的阴影从他面前升起,遮住他视野的黑色变得细长,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一对非人的眼睛正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
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庞大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是祭品,在被带到船上、投入水中的时候,也想过会在被吃掉前见到水神大人。
是人类的形态,还是精怪的样貌?
但是,没有想过会看到这样的——
蛇。
不是龙。
他在那样的家族待了几年,当然知道水神是什么样的生物,也在画本上见过龙的画像,隐在云间,出没水域,能够呼风唤雨,也能庇佑风调雨顺。
而他此刻面前这个巨大的野兽,头上没有角,身躯光滑,没有爪子,明明是他在乡野里见过的蛇。
只是相比起那些蛇来说太大了,蛇头悬在成人也无法触及的高度俯视着他,在幼小的孩子面前,完全就是庞然巨物。他就像被美杜莎注视的人类,身体变成无法行动的石块,也无法说出任何言语。
那条大蛇很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又绕着他转了一圈,忽然就没了下文,兴致缺缺地趴回去。
……
……?
这是……什么情况?
不打算吃他吗?
不管是山野里那些小得多的野兽,还是真正的蛇类,看见人都不会是这种反应。
简直就像……根本懒得理他的食草动物。
降谷零终于能偷偷咽下一口口水,按住狂跳的心脏,一边把自己缩进角落,小心地观察着。
这地方像个石窟,七零八落地堆着东西,没有点灯,但光线奇异地很好。
湖底有这样的地方吗?
他不敢跑,担心逃跑的意图激怒面前的巨蛇,在角落里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过了很久,直到肚子传来一阵饥饿的鸣叫。
为了保持祭品的清洁,他已经很久没吃饭了。
这响声在安静的洞窟里有点突兀,降谷零的脸瞬间红了,看黑蛇没什么反应,小声地开了口:“你是……水神大人吗?”
他不知道这条蛇能不能听懂人类的语言,故事里的神都能做到。他们会听取村民的祈祷,用神力帮助信徒,但妖怪不一定,日本多的是各种式样的精怪,只会按照自己的脾气在人间作恶。
黑蛇一整条地躺在地上,身体太长所以中间卷了几圈,戳出一条尾巴,正在很很轻地摇晃着,一副很享受冰凉的地面、没有听见他说话的样子。
没有被攻击。
呼吸在刚才的问句里急促起来,降谷零等它再度平缓,重新鼓起勇气,又问:“你会让村子下雨……或者不下雨吗?”
还是没有回答。
他有点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一时有些犯难,黑蛇的尾巴却忽然动了起来,灵巧地探入某个夹缝,像是人类在翻找东西一样,片刻后推出几个罐子。
他的视线僵住了。
是和他一起被送下来的祭品。
他记得这些瓦罐,在水中下沉的过程里他伸出手,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眼前只有烧着奇异花纹的瓦罐。
就算在那个时候,他也不敢去抱住那些罐子,怕一不小心把那些烧着奇异花纹的瓦罐弄碎,祭品散落到湖里,水神大人会不高兴。
现在那些罐子滚到了他的脚边,其中一个盖子打开了,祭祀用的糕点掉了几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