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是不是那场和陆随心深夜醉酒的经历影响了自己,那时,在第二天的头痛欲裂中醒来,横在她心里的并非惟愿此事从未发生的懊悔,而是隐隐不能明说的快意——她终于也有了这样的体验。
这种感觉随即吓坏了她,以至于那之后的几天她一度不想见到陆随心,生怕那是拉自己堕入暗道的诅咒。
她母亲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就是要她牢记自己的身份。
她是谁?是云国的安平公主。
可她骗不了自己。
当她与街上的平民百姓摩肩擦踵,陷入一片不安且奇怪的空白之后,立刻有一阵陌生的松快随之而来,整个人都轻了。
这里谁也不认识她,所以她可以是任何人。
顾瑶往身边的人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指着眼前一幢高耸的三层小楼,招牌上龙飞凤舞走着“藏香阁”三个大字,“夫君,也快晌午了,我们该找地方吃个饭了。”
那声许久没听到的“夫君”让莫楚瑛面犯喜色,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也好。还请娘子带路。”
两个深宫大院里长起来的人,本就没多少大街上游荡的经历,又沉浸在各自的愉悦里,便全然没在意眼前楼阁的大门虚掩,根本不像是做生意的样子。
走在前头的顾瑶推开门便走了进去,见屋子里一片空荡荡,浅红色帘幔遮住了每一处窗户,昏暗暧昧的气氛晃进了眼,她才意识到这楼里藏的是什么“香”。
跟在身后的莫楚瑛险些撞上,“怎么了?阿瑶?”
“夫君,我们还是换家店……”
“哟,来客了。”一声娇俏柔媚的软音随着摇晃的身子从帘子后面抖了出来,隐隐还能听到半阖上门的房间里蒙着的挣扎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把门关紧后走上前来,手伸出绛紫色的轻薄衣衫摇着一把团扇在两人面前顿住了脚步,似笑非笑,“这倒是稀奇,见过白日里上门的客,倒真没见过夫妻俩一起来的。怎么,是嫌你家娘子床上功夫不行,领着要来我这儿学学?”
顾瑶能感觉到身后的莫楚瑛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时竟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好笑,便出言解释,“老板娘,你误会了。我们只是想找家店用个便饭罢了,既然此处并非酒楼,那我们也就不打搅了。”
“诶,慢着。”梅枝绽开的团扇又缓缓摇了起来,“您二位不是本地人吧。”
“……称不上。”
“来者皆是客,吃饭的生意我凤小舞也做。实不相瞒,单冲着我们家饭菜来的人也不少,和您二位说个秘密,我们这儿的味道呀,和那里头的也差不离。”那团扇往东边的方向虚虚一指,眼眸一转,道不尽的小心思,“我们藏香阁的厨子,以前是做御膳的。”
顾瑶当然早听出她指的是云国的王宫,想着这不是撞上了,不免忍俊不禁,旁边的莫楚瑛更是直接颇为夸张地道了一声,“哦?这不是巧了么?”
惹得顾瑶转过脸去看他,正撞上他的眼幽幽看向自己,俩人相视一笑,前段日子的恩怨情仇倒像是一吸一呼间全泯然了。
“巧了?”凤小舞略显不解。
莫楚瑛假咳了半下,“昨夜做梦,梦到自己进了宫里头,见着一桌子美味珍馐,刚想下筷,却醒了。”
“客官真会说笑,那你们稍坐,我马上叫厨子给你们炒两个好菜。”说罢凤小舞就摇着身子往后头去了,人一转过去,恰逢里屋那女子的挣扎声音又响起来,她整个人尖直起来,冲着里头就是一声大喊,“杨丝丝你别叫了,赶紧把药喝下去!老达,你去把龚师傅喊起来,做几个好菜,再拿一壶好酒来。”
顾瑶和莫楚瑛面面相觑,可她自己的一双腿倒是实诚,既不是本地人,又还有甚可忧虑的,如此想着便往里跨了一步,对眼前人道,“那夫君,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莫楚瑛并不喜欢这种地方,甚至还生着三分嫌弃,可见自家娘子的眼角蓦然飘出三分孩童般的调皮,不免失笑,“听娘子的便是。”
屁股还没在凳子上坐稳,方才传出挣扎声的房间里传来一阵桌椅倒地的推搡,一个瘦削人影从门缝里泥鳅似的滑了出来,直接扑倒在顾瑶腿边,半哭半泣,“还请救救丝丝吧,这位老爷……不,这位夫人……”
丝丝在看清顾瑶的脸后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在这藏香阁里很难见到女客,应该说是从未见过,可她还是压住诧异及时改了称呼,好让自己的求救得以继续,可心中大半希望已凉透——哪位夫人能来怜悯一个青楼女子?现在再换对面那位老爷的大腿抱还好不好使?
没等顾瑶从诧异中回神,凤小舞就吊着眉冲了出来,一手攥紧丝丝的手臂,就要把扶风弱柳的她从地上拔起来,嘴里骂得很凶,“杨丝丝你发什么疯,快给我起来!”
“凤娘,求求你放过我吧。”杨丝丝啥也顾不得了,另一只手直接顺势抱住了顾瑶的小腿,把自己和她绑到一起,“夫人,您面善人美,您救救丝丝吧。”
顾瑶见这姑娘面白身细衣发凌乱,猜她是个受剥削的可怜人,顿时没了在这儿吃饭的心情,把杨丝丝扶了起来,“你有何冤屈,尽管说来,我自会替你撑腰。”
这话说得太过坚定,像是明晃晃地在说杨丝丝被欺负了,听到凤小舞耳朵里当然格外发刺,声音也忍不住硬了起来,“这位夫人可真是随了你家相公,都这么爱说笑。这是我藏香阁的姑娘,纵然有冤屈,也该是我凤娘给她撑腰。”
杨丝丝不知眼前这人是何身份,但一个六岁起就在藏香阁摸爬滚打的女子,在这儿能学会的就是两门手艺,一门用来挣钱,一门用来识别谁身上有钱。
她看得出,这二人非富即贵。
只不过她却是平生头一回碰上怜惜自己的女人,还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可她身旁的年轻老爷看自己的眼神又冷又嫌,杨丝丝有些怕,便一个劲拽住顾瑶的衣袖诉苦,“夫人,丝丝在藏香阁打杂八年,卖身三年,如今攒够了钱想赎身,凤娘她却不肯。”
不等顾遥细问,凤小舞已经拿手指戳着杨丝丝的脑门开始骂了,“就你那点钱,赎身?你想得倒是美!”
“当年我娘把我卖给藏香阁,就拿了五钱银子走,如今我给你五十两,还不够吗?”
顾遥一听只是银两的事,心下一宽,“老板娘觉得多少合适?”
“呵,听夫人的意思,是打算把丝丝买回去?”凤小舞摇着团扇往一边的椅子缓缓坐了下去,“买回去是做丫鬟还是给这位老爷填房呀?”
“这就无需老板娘担心了,您开价就是。”说这话的不是顾遥,而是杨丝丝冲出来后就一言未曾发过的莫楚瑛,他气定神闲地坐在桌边,还和自家娘子对视了一眼。
凤小舞算是见识广的,但也从来没碰着过夫妻俩一起要给风尘女赎身的,深信他们是特意要寻自己的不痛快,胸膛一起一伏,憋着气,好一会儿才话里有话道,“您能看上我们家丝丝当然好,现下将她买回去,正好还能多得一个。”
这话,莫楚瑛一时还真没转过弯来,顾遥却立刻往杨丝丝的腹部看去,那儿尚且平坦不见任何迹象,可她还是忍不住喉间一哽,“你有喜了?”
杨丝丝闻言脸色煞白,望向凤小舞的眼里也带了几分小小的怨怼,她知自己得救无望,腿一软跪了下去,“凤娘,我求求你了,你就让我走吧,你要多少钱,我出去后都想办法挣给你。”
凤小舞没好气地转过头去,她转到哪儿,杨丝丝就黏着她跪到哪儿,身后本想着帮她的“夫人老爷”倒一下成了不相干的旁人。
“杨丝丝你真要走是吧?行,那你去,去里头把药喝了,喝完你的赎身费我一个子儿都不要,你想走就走!”
顾遥想起方才听到杨丝丝的挣扎,又看到眼下这般场景,当然猜出了凤小舞嘴里的“药”是何物,过往和莫楚瑛最凶狠的一次争吵便浮上了心间,她不敢看他,默默沉下了脸。
那边杨丝丝煞白的脸则转了青,她颓然放开凤小舞,“你这是要我的命啊,凤娘,你明知道我……”
“知道什么?知道你心里真正的小九九?想要赎身其实是为了出去嫁给你的好金郎?”
“我……”
“你真以为有了身子,人家就能娶你?”
“凤……凤娘,可你当初不也……”杨丝丝到底没敢说下去。
“你……”凤小舞被她这半句话戳中了痛处,白了半张脸,听到身边突然站过来一个唯唯诺诺的黑影,气不打一处来,甩了袖子就是一句粗狠的“作甚”!看清是龟奴老达,目光往旁边一躲,又突然想起叮嘱他的事和眼前两位来客的初衷,几炷香都要烧过了,别说“御厨”炒的和宫里一个味道的菜了,连杯茶都没给人倒,赶紧出声问责,“菜呢?怎么半天没上来?”
老达虽叫老达,岁数看着却着实不老,反还年轻得紧,分明是个小伙子,不过满脸愁容,嘴也钝得紧,“正……正想和您说这事儿呢,送菜的今天一直没上门,我刚去打听了一下,说是,说是……”
“怎么了?快说!”
“说是今早去宫里送货时,被……被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