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瑶对那日叙旧之事只字未提,可谁都看得出来,回到云国的她并不高兴。
就像是心心念念着儿时吃过的糖,跋山涉水费尽心力,终于找到一块,再入口却发现尽是黏腻难以下咽的伤心人。
甚至在王后陶玉桑邀请出云使夫妇进宫赴宴的请帖送来时,顾瑶竟直接躲进了房里,好像被喜欢推却家宴的莫楚瑛上了身。
那种明晃晃的不愿意,带着一股异于平常的不管不顾,把旁边的桑凌惊得胆颤,以为主子得了什么重疾。
“公主,是哪儿不舒服吗?”
“没什么大碍。”
顾瑶也说不清自己这出是为哪般。
难道就为了表姊那句话便像小孩子似的耍起了脾气?这成何体统。
还是因为她发现唯一指望的归途好像也不在了?
顾瑶头脑有些发胀,便叫桑凌下去想歇一会儿,桑凌应了,人乖乖往外退,心里想的却是要去找富林公公商量商量这事。
于是,刚躺下片刻的顾瑶就听见有人敲门。
“……桑凌?”
“是我。”低沉的声音。
顾瑶一凛,立刻坐起,整了整衣襟,才走过去把门拉开,“王爷。”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垂下眼。
微妙的气氛氤氲着。
顾瑶已经很久没和莫楚瑛单独相处,王府的争吵刚要因为危桥上的牵手相伴和解,便又出了桑凌的意外,龃龉未消,谁也不肯向对方主动提起,生怕酿成更大的争执。
对于眼前的人,顾瑶的心情尤为复杂。
她记得成婚四年来每一次被好好相待的时候,也记得他一朝收回的那些话。她感念他接下了圣旨来当这出云使,却害怕那不过也是明日某一刻的过眼云烟。
她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他当下对自己的关心。
是不是该为了以后他可能的改变而未雨绸缪?还是可以像在桥上那一刻一样什么都不想?
“那张请帖……”
顾瑶听到他的话,头不自觉偏向别的地方,“原来王爷是来说这事的。”
“不是,阿瑶……”
“王爷放心罢,我这出云使夫人必不会让你丢脸的。”顾瑶挤出一个笑容,“现在时候还早,我歇一会儿便让桑凌来替我梳妆打扮。”
说着,她便要将那门关起来。
可眼前的人听了这话,却没动。
“王爷?”
莫楚瑛将她扶在窗棂上的手轻轻抓了下来,托在了自己的掌心里,话轻轻柔柔的,意思却格外坚定,“我是想说,那张请帖,我已经派人把回信送去了。我说了,我们不去。”
“可是王爷……”顾瑶猛一抬头,就撞进了他一片深色的眼里,很像那一年洞房花烛夜他们第一次私下相处,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汪洋的江河水,无波无澜却壮阔辽远。
那一晚,她身着好几斤的凤冠霞帔,直直坐在床边等着他来,心中暗怀未经人事的紧张与恐惧,也想过会被下马威做好了干等一夜的准备。
可她的夫君却来得极早,甚至天色未晚、华灯初上,他就从一片不似喜事的寂静中推门而入,且步子稳健,毫无醉意,身后更无一人跟随。
瘦长的阴影不快不慢地涌上她眼前的红色,陌生的檀木气味钻进她的鼻,叫她的胸口皱缩在一处。
她等着眼前的帘幔被揭开,可人却在几步外停下了。
隔着那层影影绰绰的纱,她听到一个又沉又静的声音,“你还未用饭吧,桌上有吃食,不过都是定国的菜肴,你若吃不惯,日后可叫厨子学些云国菜……今日,便先委屈你了。”
这句话霎时抚平了她心上的所有褶子,也叫她空空的腹部越发塌陷。她不敢动脑袋,怕那头冠钗子倾数倒下,就坐在原处,真心感恩他的善意,“多谢三皇子。”
人影渐渐从她眼前退去,接着便是门被拉开的声响,直到这时候顾瑶才意识到这位三皇子压根没有留下来洞房的意思,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涌上,掩盖了她方才对他的好感,她几乎没有犹豫,从床上一跃而起,“三皇子且慢!”
那便是见他的第一眼。
彷如对上了错愕的水面,而她的起身出声就是那颗忽然坠入汪洋的大石。
“皇妃……有何指教?”
“三皇子今日……不在此就寝吗?”
“皇妃是想我留在这?”
她当然是不想的。
一思及同床共枕的画面,方才在全身游蹿的热与冷便卷土重来。
可她不能说不,她已嫁做他妻。
她的沉默被他看在眼里,他不羞也不恼,只是接着方才的动作继续把门拉开,“今日还请皇妃早些休息吧。我们来日方长。”
他其实一直都很明白她的心思。
现下和那日又何来分别,他还不是一样替自己铺平了道路。
她不愿去见表姊,他就替她回绝了。
顾瑶为着他的所作所为感到一丝欣喜,又为自己的这丝欣喜心怀愧疚。
“可是什么?”
“这……我们不该如此。”
莫楚瑛的脸上因为那声“我们”露出晴意,他轻描淡写道,“这云国的王既能称病不见我,我不去赴这一次宴又能如何?再说了,我到了云国以后,还没有机会好好出去见识一番。”
顾瑶昂起面庞,眼中闪过惊喜,“王爷的意思是……我们自行出去玩?”
“就看王妃赏不赏这个脸。”
直到换上便服,同莫楚瑛一起走上了那车水马龙的街道,顾瑶才真的意识到,自己做下了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