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那他们很早就认识?对头?那又是什么?为什么要动手?挺了七天七夜又是干什么?
她克制着胸膛里喷薄的忧心,只装作简单的好奇,问了一句,“什么对头?”
“自然是纯钧的垫脚石了,等你要死的时候,我可以和你好好讲讲这故事,说起来,他那对头好像有名有姓来着……”从一言不发的紧绷状态中全然放纵了出来的黑衣人,脸上的表情格外丰富,他拍了拍陆随心的脸颊,那笑还没收回去,“不过柳盼儿,你知不知道,你们纯钧为了你这个旧相识,挨了五十重鞭,估计现在还躺着动不了呢。”
“什么?!”
克制瞬间瓦解。
她手脚发麻,脊背冻结,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先震惊哪一个——是对方对自己底细的了如指掌?还是阿柒重伤的消息?
她一下子全乱了。
刻骨的担忧浮上心尖。
五十鞭?那该有多痛。
她曾经被村里赶牛的鞭子不小心抽到手背,赫然就是一道红印,第二天肿得老高,疼得她直抽抽,好几天不敢沾水。
那五十鞭呢?
人还能活着吗?
可阿柒怎么会为了她去挨五十鞭呢?他那么能打,谁又能鞭得了他?
陆随心极力稳住心神,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你怕是搞错了吧。”
“呵,错不了。让他去抓你,他没抓,就挨鞭子了。”眼前的黑衣人曲起两根手指,弯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笑,“就是这双眼看到的。他坐在那小板车上,血流了一地,像只蔫鸡,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陆随心很想继续反驳,可她知道,他没有骗人。
他说的是实话。
阿柒经受的折磨彻底撬开了黑衣人的话匣子,他咂摸着嘴,径自回味着那一日的所见所闻,“打他的是我们教头,很多年没见他动手了,那一鞭下去,几两肉就被抽没了,可真是……啊……可真是叫人回味无穷。”
看到他在那儿用舌头无意识地舔着嘴唇,陆随心一阵恶心,闭上眼,再次把头撇开。
黑衣人猛地站起身来,动了动双腿,瞥了一眼她,挑着眉,有些阴阳怪气地说,“这么担心?我带你去见他就是了。”
“你知道他在哪儿?”陆随心恨不得从地上跳起来。
“那地方你可去不了。”黑衣人将拴着她的粗麻绳的那一头在自己手臂上挽了几圈,打了个结,“今晚开始往回走,我们去你家。”
“去我家?你要干吗?”
“守株待兔,等纯钧自投罗网。”黑衣人靠着一面墙坐下来,便合上了眼。
陆随心此时千头万绪难以平静,她看到黑衣人准备休息了,才强迫着自己把呼吸平复下来。
这是他最放松戒备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趁着这种机会逃跑,甚至前几天真的干过一次,可麻绳紧紧拴在黑衣人那儿,她的双手又被绑着没法儿解开,在她想要挪动身体寻求空隙的时候,绳子牵动起来,他便立马睁开眼,用一种居高临下的阴鸷眼神看着自己,她只好悻悻地爬回去。
那一天,她一口水也没喝到,一口肉干也没吃上。
满身倦意还夹杂着对阿柒七上八下的担忧,陆随心脑袋里一片混乱,眼皮子却快要耷拉下来,正想着也歇一会儿再做打算,却见到黑衣人腿边一团白光!
是外头射进来的光照在了那把没有收回去的短刀上!
旁边那块黑褐色的肉干也正静悄悄躺着。
是了,他方才忙着笑话阿柒,就把东西往旁边随手一扔……
陆随心嘴唇干涸,耳边传来了心跳的轰鸣声,她不知这黑衣人与阿柒到底什么深仇大恨,可今日他竟因此得意忘形到如此地步!
再跑一次……
这个念头钻出来的时候,陆随心意识到自己的身子在发抖,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只要把麻绳从中间割断,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她的眼疯狂转动起来,一边丈量着自己和刀之间的距离,一边确认他有没有突然醒来的迹象。
等一等,不要急,再等一等……
当耳朵里传来一阵微弱又清晰的平稳呼吸声时,陆随心的神经倏地紧绷起来,脸颊两侧的死穴像钻进了夯土的锄头,一下又一下地垦着,她紧紧盯着黑衣人的眼睛,发现他真的一动没动陷入了完全的平静,便当机立断,屏住了呼吸,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膝盖和手臂上,蠕虫般向前涌动。
很快,她就在自己雷动的心跳声中一把抓住了刀柄,往后穿过自己的双手之间,沾着肉渣泛着油花的刀刃没费多大功夫就把麻绳分为了两截。
直到跨出破庙的门口,陆随心才敢放开紧闭的口鼻,将体内的浊气一吐而尽。
她自由了!
她跑出来了!
树枝在她的耳边凄厉地呼啸而过,陆随心沉重的双腿在枝丫漫天的林子里毫无头绪地奔跑着,脸上破了一道又一道细细红红的口子,应该很疼,可她感觉不到。
她拼命回头不断确认身后有没有追上来的人影,一边奋力地辨识着逃亡的方向,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身上的力气马上要耗尽时,不远处隐约有一道开阔的豁口出现。
那是路!
她甚至听到了马队人群的声音!
有救了!
她要找到阿柒。
她有很多事想告诉他。
可她跑得很累很累,几乎抬不动腿。
就在陆随心熬不住嗓子眼里那种干裂的疼痛和满身的沉重,不得不停下步子扶着树干喘息时,上头飘下来一片晃眼的黑。
是谁?
是阿柒吗?
她在陷入昏迷之前,迷迷糊糊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