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湘湘刚从模糊的回忆里抽出身来。
她的喉间溢出痛苦地喘息,心间的抽痛让她不得不弓起腰背,哆嗦着抱紧自己的肩膀。
此间一片寂静,唯有些许残留的水声滴答不停,像极了那个清晨。
她一睁开眼睛,习惯性地去确认那个人的存在,可那个人终究是如风一般,无影无迹地消失了。
她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一个简单的要求和愿望都不能得到满足呢?
“师父……”她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师父,湘湘好没用,什么都学不会……什么都没有……根本没人愿意陪着我……”
眼前再度模糊,过往的记忆又一次铺天盖地朝她涌来。
风声呜咽,四下荒凉,脚底板踩在枯枝烂叶上,通红的冰凉。
可是,她并不觉得冷。
因为现在又有一个人牵着她在走,那个人的手既温暖又厚实,虽然摸起来硌手,但她知道,那是只有活人才有的触感。
男人牵着她来到南方一处贫瘠的小山坳里,那已经是离他们最近的人烟了。
“往后我们要在这里定居了。”男人抱起她,指着前面稀疏的几缕炊烟,道,“不能再随便开口咬人了,咬到我……算你运气好~”
她怔怔看着前方,男人也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这孩子听懂没有。
肩膀宽厚的男人手脚麻利,性格活络,很快就搭建起了两间草屋,连带着一圈树枝栅栏。
小小院落虽然简朴,却也温馨淡然。
男人拉着她站在院中,指着那一排薄薄的栅栏,对她说:“等到了春天,这些树枝就会发芽长叶,好看的很,就跟你一样。”
男人揉了一把她头顶上蓬乱的卷发,他觉得就像喜鹊窝一样齐整好看。
她木然看着前方,很久才转头看看身旁那个男人。
他的半块耳朵上还结着新鲜的疤。
她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心里一片白茫茫的,眼珠子连带着脑壳也涨涨的疼,只好下意识地抓紧男人的衣摆,贴着他的腿后。
偏僻的山里少人,一有个什么新鲜事儿恨不得一夜就传到十万八千里外。有个男人带着个小孩儿来此定居,这事儿想瞒也瞒不住。
没过几天,总会有年纪相仿的同村小孩一阵阵扒在门口,看着这个新来的一家人。
这时候,男人必定会推着她出去玩:“湘湘,你看,有好多小伙伴来找你玩儿啦,你也出去学学和大家相处嘛,整天跟着一个臭老头窝在家里,时间长了,你也会变臭的!”
她就很听话地出了门。
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可是日子久了,同村的小伙伴就发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他们发现这个新来的小女孩性格古怪,不会说话,也没爹没娘,跟着一个又臭又穷的男人住在破房子里。
不仅如此,这个小女孩还不会说话,走路像个老人似的站不稳,颤颤巍巍的;人木木的,两只眼珠子看人跟铁钩子似的,恨不得把旁人的眼珠子都从眼窝里勾出来。
有时若是逗得狠了,她就会像疯狗一样又叫又咬的。
“她不是人!她不是人!她没娘没爹,她就是野种!”一次,一个被她咬破了手的男童大骂,然后回去就是像父母告状。
坏事传千里。
从那以后,村里人都在背后叫她“野种”“畜生娃”。
男人见她一直沉郁郁不说话,便将她拉了过来,安慰道:“你的眼睛是月亮做的,是师父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月亮,湘湘,他们欣赏不来,咱们不跟那些人来往!”
她愣愣着点头,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让它掉下来。
日子一闪而过,春天很快到来,被男人种成一排薄薄的篱笆树枝,也慢慢抽了芽,长了叶。
正如她慢慢成长的身体与头发。
那一天,男人外出采买,提前离了家。临走时,他还特意叮嘱她:“你一定要乖乖待在屋里,等我回来!”
她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点头。
男人离开后,院子里又归于寂静。春天日暖,她坐在那里跟石头一样,静静看着树,听着风。
忽然,“咚”的一下,一颗小石子砸到了她的面前。
她抬头去看,那里有人在对她笑。
外面有几个同村的男孩子在朝她招手,隔着那层薄薄的,如烟一般的青色篱笆。
“我们买了糖瓜子,要出来吃吗?”其中一个扎着发髻的男孩对她晃了晃那吃食,温和的黄色,上面裹满了白色的粉,像极了一朵朵迎风招摇的花。
见她不为所动,旁边另一个较瘦的男孩儿忙道:“很好吃的!我们专门带给你的,上次真的不好意思,所以带了吃的跟你道歉。”
她抿了抿嘴,眼神开始融化,两只大眼珠子也扑闪扑闪的。
他们趴在篱笆外,见她松动,便高兴笑着,试探问她:“你家里那个男的在吗?他好凶,我们不敢进去,要不……你出来找我们玩儿吧?”
她回头看看空荡荡的屋子,犹豫片刻,便扶着小凳子慢慢走了出去。
这半年来,她差不多学会了用双腿走路。
“我们不止有糖瓜子,还有今年的花生和枣子呢!”
“可香了!”
“快来快来!还有其他小伙伴也在呢!”
“我们在玩过家家,还差一个人,你还没玩过吧?刚好有一个人需要你扮演,来不来?”
好几个同村的孩子在外面朝她招手呼喊,那场面让她卸下心防,她磕磕绊绊地走了过去,然后接住别人给的吃食,被人架着一起过去了。
“哦!成功啦!把小畜……姑娘骗出来啦!”
“我们给你找了一个伙伴,刚好和你凑一对!”
他们哄着、架着她来到一处荒废的小破屋。
那是距离村子不远处的一处小破屋,许久之前是别人曾经养猪的地方,现在里面只留有一个破棚,一口石槽,还有些许枯草。
一进去,就能闻得见霉味,还有棚顶漏出的碎光。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口中虽然嫌弃着,但也耐着性子进去。
“进去吧,这里没有大人,我们就在这里玩儿。”其中一个人推了她一把,“所有的好吃的都给你。”
那群孩子把手里的吃食和玩具都扔在了地上,然后她突然吃了一个趔趄,有人趁她不注意推了她一把。
她扑倒在一堆枯草上,浮尘飞起,朽草断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草堆上的红枣花生被撞散老远。
她一抬头,就看见猪圈里面还有一个瘦弱得像跟豆芽菜的男孩。
那个男孩一见这一群人进来,脸色大变,瑟缩着往拐角里面钻。
“你听我们的话,地上的东西都给你。”其中一个稚嫩的声音说,“快出来!小佟,我们给你找了个很合适的新娘子呢!”
“你知不知道,村里大人都不让我们跟你玩儿,说你是畜牲,野种!”他们又转头朝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