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斜倚在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被面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颜色却显得有些黯淡。她脸色比前些日子更加憔悴几分,眼下的青黑显而易见,如同墨渍晕染。自从前些日子,夜里被突然躺在枕边、那个贴着符咒的诡异草娃娃惊吓后,她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属,夜间难以安枕,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魏公公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他小心翼翼地道:“娘娘,该用药了。”
太后勉强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明黄色的寝衣。她接过药碗,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使得碗中的褐色药汁轻轻晃动。她瞥了一眼窗外灰蒙蒙、仿佛压得很低的天空,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皇帝……近日可还常去坤宁宫?”
魏公公一愣,随即躬身答道,声音愈发恭谨:“回娘娘,陛下近日忙于西南军务,多是歇在养心殿,去后宫的时候不多,坤宁宫……似乎也只按例去了两回。”
太后沉默地小口喝着药,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更深的不安与猜疑。她将空碗递给魏公公,挥了挥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个无力的弧度,示意他退下。殿内重新恢复死寂,只有角落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太后那张心事重重、刻满岁月痕迹的脸庞,明明灭灭。
数日后,千里之外的南疆,镇南王易擎苍的中军大帐内。
烛火通明,跳动的火焰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厚重的帐壁上。易擎苍看着次子易轩风尘仆仆带来的、由女儿易晚精心准备的那一箱“特殊物资”,刚毅的面容上先是错愕,眉头紧锁,随即变得无比凝重,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拿起那件分量不轻的多层牛皮甲,粗粝的手指仔细摩挲着那紧密交错、异常牢固的缝线,又掂了掂重量;接着,他拿起那些样式奇特、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三棱刺”,指尖划过那狰狞的血槽,眼神一凛;又看了看那些可劈可砍可挖土的“工兵铲”,试着挥动了一下;最后,他的目光久久落在那些明显改动了传统制式、更注重实用与保暖的军服鞋帽上,尤其是那顶带着护耳、内衬厚绒的皮帽。
易轩站在一旁,看着父亲严肃的神情,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父王,这是晚晚……她查阅了不少杂书,又找工匠反复试验,折腾了好久才弄出来的。她说……她说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些东西或许……或许能多一分保障。”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但提及妹妹时,眼底还是流露出不易察觉的骄傲与心疼。
易擎苍久久没有说话,帐内只闻烛火燃烧的细微哔剥声。他只是拿起一件改窄了袖口、絮了厚绒的外衣,在自己肌肉虬结的臂膀上比划了一下,又拿起那顶皮帽,在手中反复观看,眼中情绪翻涌,有惊讶于女儿的奇思妙想,有困惑于这些设计的来源,但最终,都化为一丝深沉的、不易察觉的动容,如同坚冰下涌动的暖流。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物品逐一放回箱中,仿佛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沉声道:“告诉晚晚,父王……收到了。” 他顿了顿,看向易轩,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暗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你也一路辛苦,脸上都瘦了,先去歇息。明日一早,立刻返回京城,不得延误,京中需要你坐镇,也……护好你妹妹。”
易轩知道父亲心中自有考量,躬身应下:“是,父王保重。”随即退出了大帐。
易擎苍独自站在帐中,挺拔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孤寂。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箱东西上,女儿那份超越年龄的细心、深藏的忧虑与无声的支持,如同暖流,也如同重担,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望向西南方向漆黑如墨、仿佛巨兽蛰伏的夜空,那里,是他的长子正面临的未知战场,硝烟与血腥似乎已能隐隐嗅到。他握紧了拳,骨节泛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低不可闻地自语,声音沙哑而沉重:“辰儿,定要平安归来……”
京城,安平侯府书房。
烛光下,俞承正在听取下属的回报。他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世子,我们顺着那日俞川遇袭地点附近暗中查访,在离那处府邸不远的一条暗巷墙角,发现了这个。”一名身着黑衣的心腹单膝跪地,双手恭敬地呈上一小块深蓝色的布料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大力撕扯下来的,“布料质地特殊,触手滑韧,并非寻常百姓所用,倒像是……宫内侍卫或某些勋贵府邸高级护卫的衣料,且是近两年才时新的湖州贡缎。”
俞承接过那块碎布,移至灯下,指尖仔细捻了捻,感受着那与众不同的质感,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这微小的、不起眼的线索,似乎正将那只隐藏在宫墙深处的黑手,与宫外的某些势力隐隐联系起来,织成一张更庞大、更危险的网。
夜,还很长。京城与南疆,宫廷与战场,无数的暗线与心思,仍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交织,蔓延,等待着破晓那一刻的来临,或是……更深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