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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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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天色初霁,连日阴沉的天空难得地透出几缕淡薄的阳光,如同揉碎的金箔,稀疏地洒向大地。金川河畔,寒风依旧料峭,呼啸着卷起枯叶,刮在脸上带着轻微的刺痛。河面确实如俞承所言,尚未被坚冰完全封锁,靠近岸边处凝结着薄薄的、琉璃似的冰凌,在微弱日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泽,河心处深沉的河水缓缓流淌,映着灰白的天光,泛起鱼鳞般的细碎涟漪。两岸大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起伏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芦花已所剩无几,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更添几分冬日的萧瑟与苍凉。

俞承早已在约定之处等候,他依旧是一身利于骑射的玄色劲装,衣料挺括,领口与袖口以暗银线绣着简约的云纹,外罩一件墨色狐皮大氅,毛锋在风中微微拂动。他身姿笔挺如孤松,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望向马车来的方向。他身旁牵着两匹马,一匹是他惯乘的矫健黑马,四蹄踏雪,鬃毛油亮,不时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另一匹则是毛色雪白、体型匀称的母马,性情果然温顺,长长的睫毛覆着温润的马眼,正安静地甩着蓬松的尾巴。

当易晚的马车辘辘抵达,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轻响时,俞承眸光微动,快步上前,抬手止住了随从的动作,亲自为她打起车帘,动作细致而稳妥。易晚今日特意换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藕荷色骑装,上衣紧窄,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下裳是利于乘骑的裤装,外罩同色比甲,长发挽成简单的髻,以一支素银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外罩着那件月白绣缠枝梅斗篷,虽不似赵媛那般英气逼人,却也别有一番清丽飒爽的风姿。

“这马儿很温顺,名叫‘雪影’。”俞承将白马的缰绳递到易晚手中,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在与她指尖轻触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日柔和许多,“你且试试,先与它熟悉一下。”

原主小的时候骑过马,现代灵魂的易晚却是个连马毛都没有碰过的,此刻着实有些紧张,心跳微微加速。她深吸一口气,依言伸出手,先是试探性地摸了摸雪影脖颈处的鬃毛,触手温热而光滑。雪影似乎感受到她的善意,打了个响鼻,温顺地侧过头,蹭了蹭她的手心,湿热的鼻息喷在皮肤上,带来些许痒意。她这才放下心来,对俞承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依赖的笑容。在俞承的搀扶下,她略显笨拙地左脚踩入马镫,右手扶着鞍桥,借力翻身而上,落在马鞍上时身体微微晃了晃,连忙调整了一下坐姿,握紧了缰绳。俞承则利落地一撩大氅,单手一按马鞍,身形矫健地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动作流畅自如,与她并辔而行。

初时,易晚还有些拘谨,身体微微僵硬,小心翼翼地控着缰绳,让雪影保持着缓步慢行。俞承也不催促,只是控着马缰护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不时低声指点:“放松些,背挺直……脚尖轻轻点住马镫即可……对,就是这样。” 河风拂面,带着水汽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远离了京城的喧嚣与府中的压抑,易晚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紧抿的唇线柔和下来,不自觉地漾开浅浅的笑意,如同冰河解冻。这比开车也没难多少嘛!她胆子稍大,试着用脚跟轻轻一夹马腹,雪影会意,立刻小步跑动起来,风声在耳边掠过,斗篷在她身后猎猎作响,扬起优美的弧线,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与畅快油然而生,让她几乎想欢呼出声。

俞承看着她逐渐舒展的眉眼,看着她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在那身利落骑装衬托下更显纤细又充满活力的身影,尤其是风中飞扬的几缕发丝,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冷硬的唇角也牵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他轻轻一抖缰绳,催马跟上,始终保持着一步之遥的保护距离,目光却如最警觉的护卫,时刻关注着她与周遭的动静。

“南疆那边,前日收到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俞承策马靠近些许,两人马头几乎相并,他声音低沉,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父王麾下的先锋部队,在你大哥抵达前,已与蛮夷的小股斥候有过几次接触,互有损伤,但稳住了最前沿的阵脚。” 他略一停顿,观察着易晚骤然收紧握住缰绳的手,继续道,“陛下任命你大哥为副帅的旨意送达南疆需要时日,算起来,靖安侯的大军此刻应尚在途中。不过……”

他话音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收到一些零散的江湖消息,西南边境通往内地的几处险要隘口,近来似乎有些‘意外’。比如,运送补给的蛮夷小队遭遇了莫名的‘山石滑落’,或者他们的向导会‘突然迷失方向’……虽然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麻烦,但或多或少,应该能拖延一下蛮夷主力深入劫掠的速度,为大军集结布防争取些许时间。”

易晚是何等聪慧,立刻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深意。她猛地转头看向俞承,眼眸因惊诧而微微睁大,带着探寻与一丝不敢置信。她知道俞承手下掌握着金吾卫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力量,但插手边境战事,即便是以这种隐秘的方式,也是极其冒险,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俞承迎着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她的猜测,但他随即补充道,语气沉稳而冷静:“这些只是顺势而为的小动作,无法改变大局,更不可能替代正面战场。真正的胜负,终究要靠靖安侯和你父兄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并非所有人都只在朝堂上空谈,也有人在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安抚,“你大哥抵达后,有镇南王坐镇,有南疆精锐为依托,情况会比最初预想的稍好一些。”

易晚的心因这隐秘的援手而悸动,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但也因前线真实的接战消息而揪紧,指尖微微发凉。她明白俞承的用意,既是宽慰,也是让她对现实有更清晰的认知。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雾气缭绕、水光黯淡的河面,低声道:“多谢你告知。” 声音里带着感激、忧虑交织的复杂情绪。

她顿了顿,转而问道,声音依旧很低,如同耳语:“那宫中的事……可有进展?”她指的是那夜俞川追踪黑影遇袭之事。

俞承神色微凝,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空旷的河岸与枯寂的芦苇丛,才低声道:“那人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慎刑司那边暗中查访了各宫苑,尤其是慈宁宫,明面上也未曾发现任何形迹可疑、武功高强之人。”他眉头微蹙,形成一道深刻的竖纹,“要么,此人隐藏得极深;要么,他并非长期潜伏宫中,只是偶尔潜入。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宫禁并非铁板一块,隐患极大。”

易晚的心也随之沉了沉,仿佛被冰冷的河水浸透。宫闱之深,暗流汹涌,与远在西南的战局看似无关,却又隐隐透着关联,像一张无形的网,让人难以安心。

两人沿着蜿蜒的河岸又骑行了一段,马蹄踏过覆着薄霜的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俞承不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挑了些京中趣闻与她闲聊,易晚也渐渐从低沉中走出,偶尔回应几句,声音清脆。直到日头偏西,寒意更重,俞承才细心地将她护送回马车旁。“今日多谢世子。”易晚下马时,腿脚有些酸软,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眸却比来时明亮了许多,如同被水洗过的星辰,“骑马确实畅快。”

“你若喜欢,日后得空,我再陪你。”俞承看着她,语气诚挚,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待她站稳便立刻收回,分寸掌握得极好。

易晚脸颊微红,如同染上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好。”然后在惊蛰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俞承一直伫立在原地,目送马车缓缓驶远,消失在道路尽头,脸上的柔和渐渐被惯常的冷峻所取代,他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黑马长嘶一声,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他需要去处理那些堆积的、令人烦忧的公务与谜团。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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