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媛更是嗤笑一声:“江小姐倒是时刻不忘替旁人‘有心’,这份心思,还是多放在自己身上为好。免得哪天引火烧身,都不知道是怎么着的道。”
江颖被两人接连抢白,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眼圈微红,委屈地看向易晚,却见易晚正低头与阮明玉说着什么,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更是将她晾在了一边,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手指紧紧绞着裙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氛围中,御苑入口处又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众人望去,只见安平侯府一行人迤逦而来。
安平侯虽近年深居简出,但威名犹在,一身墨色蟒袍衬得他气势沉稳,走在人群中,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他一出现,便引得不少武将出身的勋贵上前见礼。侯爷神色平静,一一颔首回礼,自带一股沙场淬炼出的沉稳气度,仿佛无论多大的风浪,在他面前都掀不起波澜。
他的身旁,正是世子俞承。今日他未着墨色常服,而是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靛蓝色织金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如松。他神色淡然,步履从容,只在目光扫过场中时,才会不着痕迹地停留一瞬,将各方动态尽收眼底。他的到来,悄然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不乏一些贵女含羞带怯的注视,像追随着月亮的星子。
俞承先向几位宗室长辈行了礼,随后看到了镇南王府和左相府这边的女眷。他步伐稳健地走了过来,向老王妃和易王妃行了晚辈礼,态度恭谨,言辞得体:“晚辈俞承,给老太君、王妃请安。”
老王妃见到他,面色稍霁,温和道:“是承哥儿啊,不必多礼。你祖母身子可好?”
“劳老太君挂心,家祖母一切都好。” 俞承答道,目光顺势落在了一旁的易晚身上,微微颔首,“郡主。” 他的问候简洁而守礼,与俞闻鹤那带着刻意的关切截然不同,像清风拂过湖面,只留下浅浅的涟漪。
易晚敛衽还礼:“俞世子。” 她注意到,俞承的目光清明坦荡,与那日茶楼外 “偶遇” 时那般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有所不同,此刻更显沉稳内敛,像藏在鞘中的剑,锋芒不露。
跟在俞承身后的,正是安平侯夫人崔氏。她今日打扮得雍容华贵,石青色的褙子上绣着暗金色的凤凰,见到手帕交老王妃,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两人执手说话,十分亲热,仿佛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她又特意拉了易晚的手,仔细看了看,对老王妃笑道:“晚丫头今日真是标致,这通身的气派,把我家这几个皮猴都比到泥里去了。” 话语里满是亲近之意,像看着自家晚辈。
崔氏与老王妃说话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顾贵妃,那笑意便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意。安平侯府最是看不上顾贵妃所在的承恩公府,还没脱离泥腿子的日子多久,府里子弟却成日欺男霸女、游手好闲、无恶不作,仗着是太后唯一的血脉,无所顾忌,这些事情谁人不知?此刻两府的眼神交流,更像是无声的宣言。
而俞闻鹤,作为尚书府的子弟,随着父亲俞尚书略显尴尬地站在安平侯府队伍的稍后方。他虽也姓俞,但与安平侯府这嫡支一脉的关系却十分微妙,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上前向崔氏和老王妃见礼时,态度格外恭顺,但崔氏只是淡淡地 “嗯” 了一声,并未多看他一眼,转而继续与老王妃说笑,这亲疏远近,一目了然,像无形的巴掌,打在俞闻鹤脸上。
俞闻鹤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但抬起头时,依旧是那副温良谦恭的模样。他自然也看到了易晚与俞承之间那客气而短暂的交流,心中那股不甘与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凭什么俞承生来就是世子,就能如此自然地与王府郡主交谈?而他,即便才华出众,却总要因庶出的身份而低人一等,连婚事都要如此费尽心机,甚至屡遭羞辱!这世道的不公,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江颖站在一旁,看着俞闻鹤对崔氏和易晚的小心翼翼,再对比俞承的从容不迫,以及易晚身边围绕的阮家姐妹和赵媛,心中更是酸涩难言,只觉得与这满园贵人格格不入,像一株误种在牡丹园里的狗尾巴草,渺小而卑微。
安平侯府众人的到来,如同在暗流涌动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使得各方势力的互动与关系更加微妙复杂起来,像一幅逐渐展开的工笔画,每一笔都藏着深意。
就在这时,內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划破了园中的喧嚣:“皇上驾到 —— 皇后娘娘驾到 —— 太子殿下驾到 —— 诸位皇子、公主驾到 ——”
易晚随着众人跪倒在地,裙摆铺在青石板上,像一片展开的湖蓝色花瓣。眼角余光瞥见明黄色的仪仗缓缓行过,十二名内侍抬着的步辇上,龙纹在阳光下闪着威严的光。
帝后端坐步辇之上,威仪万千。皇上穿着明黄色龙袍,面容威严,眼神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皇后紧随其后,凤冠霞帔,神色端庄。紧随其后的是太子殿下,他身着杏黄色朝服,面容温和,举止沉稳,颇有储君风范,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在看到镇南王府和左相府众人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带着安抚的意味。
再后面便是诸位皇子公主。其中,四皇子格外引人注目。他生得俊美,眉眼间与顾贵妃颇有几分相似,穿着一身绛紫色亲王常服,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流转间带着几分轻浮与审视,尤其在掠过一些容貌出众的贵女时,会刻意停留片刻,像在挑选猎物。矜贵傲慢,带着皇室子弟的优越感。
另一位引人注目的则是三公主。她出自静妃娘娘膝下,静妃娘家是手握重兵的定安侯府王家。三公主并未像其他公主那样穿着繁复的宫装,而是一身利落的骑射服打扮,长发高束,用一根玉簪固定,英姿飒爽,眉眼间带着将门虎女的英气与疏朗,与周遭的柔美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别具一格,像一株带刺的玫瑰。她的目光清澈明亮,带着好奇打量着场中众人,没有丝毫扭捏。
帝后落座,宴席开始。丝竹声虽悦耳,却掩不住暗流汹涌。易晚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后与顾贵妃之间那冰冷而客气的氛围,像两座对峙的冰山;能感觉到四皇子落在自己身上那充满评估与占有欲的目光,像黏在身上的蛛网;能感觉到俞闻鹤的不甘与窥探,像躲在暗处的狼。
她更加明白,今日这赏花宴,绝非赏花那么简单。二十多年前的旧案阴影,似乎正随着新一代的成长与交锋,悄然弥漫开来,等待着重新被揭开的那一刻。而她,镇南王府如今唯一的嫡女,已然身处漩涡中心,退无可退。
酒过三巡,太子起身提议众人移步花园,共赏新开的绿牡丹。帝后应允,众人便随着一同前往,裙摆与袍角摩擦的声响,与花瓣落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暗藏玄机的乐章。易晚跟在祖母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