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姜世杰沉重一叹,“真可怜,该不会是什么的忘了吧?”
“经历差不多忘光了。”余顾说,“只记得我家里的人,其他人连名字都记不起,好在生存本能跟我的知识库还在,苟活下来了哈哈。”
姜黎听余顾强颜欢笑都心疼了,大拇指一直在摩挲他的手背。
姜世杰变得不那么严肃,“你还挺乐观的嘛,有你父亲的样子。”
慕仁慧插嘴道:“跟他妈妈也像的。”
“是这样吗……”余顾虽还是笑着,心底歇息许久的刺却又长出来一点,“你们……那个,叔叔啊,你们知道我爸的墓地在哪里吗?”
世界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安静,只有尖刺疯长时的讥讽。
“小顾……”姜黎为余顾擦去歇不住脚的泪。
“我哥哥忘了告诉我,我找不到。”余顾说。
姜世杰眼中的凛冽愈发弱小,换来慈悲在荡漾,“我一下子想不起来,得去查查,找到了再告诉你啊。”
“谢谢叔叔,真的谢谢你……”
“没事儿啊。”
姜黎把手机抛桌上,到余顾身边抱住他,“不哭不哭,有我在呢,嗯?不哭了啊。”
余顾停下了抽噎,姜黎的怀抱是有温度的,一下子就把他的苦涩捂化。
“没关系。”他说,“我就是想去看看他。”
安抚好他,姜黎继续和姜世杰说话:“爸,过年我想带小顾一起回去。”
姜世杰的表情管理总算失控,但不多,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余顾一听,手指颤了下,紧张地看着刚和他在一起的男朋友。
姜黎对此毫无忌惮,“我们在一起了。”
慕仁慧紧接道:“好啊,带回来跟我们一起过年。”
慕霁月随声附和。
所有人都在等姜世杰的答复,不过对姜黎而言那并不重要。
他高一跟家人宣布出柜时,姜世杰就气个半死,差点当面去找余嘉轩面谈说出“给你多少多少钱离开我儿子”。
这次,那头有慕家亲戚,这头有余顾,姜世杰再怎么受刺激也只能先忍住,沉闷道:“行,你小厉害啊,有本事就带回来吧,反正我老了,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慕仁慧坐不住,埋怨姜世杰:“说好的你……你这个人真的是……”她抢过手机,“儿子,你到时候就带小顾回来吧,我们等着。那个……恭喜你们啊,要好好相处啊。”
“恭喜表哥!”马可芸叫道。
姜黎的心跳加快,即便慕仁慧之前已经有支持他出柜的表现了,可她那句话还是令他喜出望外。
“谢谢妈。”
母子两个再继续聊几句就结束通话。
真好,这下连母亲都亲自接受他出柜的事实了。
“怎么样?”他朝余顾挑眉。
余顾的情绪已经恢复好,调侃道:“你还真不怕叔叔被你气炸啊?”
“看这局势,稳啦。”姜黎捏余顾的脸蛋,乐呵呵地与他继续用餐。
明明还与家人相隔甚远,姜黎感觉已经回到老家,正和母亲待在一块儿了。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真正的想要回去。
“你刚刚跟叔叔说要带我回去,真的没关系吗?”晚饭后,他们走出餐厅,余顾问到。
姜黎低头看他,以为他还是不愿意,便说:“你如果不想的话也没关系,我可以留下来陪你。”
余顾望着月亮,“没说不愿意啊,反正我也没家可回,到哪里都是个‘流浪汉’,我无所谓。但是你已经好几年没回去了,今年就去一趟吧。而且……我爸应该就在北京安葬的。”
至于母亲,他知道在哪儿,只是这么多年都没敢去看过,也没敢在家里立灵位,他是在逃避没错,因为那种形式会无时无刻提醒他家人的死。
想念,仅凭一本相册和一段又一段虚幻的梦。
姜黎一下子把余顾拉进怀里, “好啊,那你可跟我一起走……不对,你去哪我就跟去哪儿。”
余顾心头一暖,但也羞得不行,在姜黎的额头上一敲,“呆瓜。”
姜黎傻笑地捂住额头,“嗯,我就是呆瓜。诶,起风了,把围巾系好。”
余顾随手将围巾挂在脖子上绕两圈,就着姜黎方才那句话,起了玩弄的兴趣,径直挤进人群,看姜黎是否跟得上。
“诶,等等我啊!”
小镇的夜晚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姜黎也没有错失方向。循着余顾的踪迹,穿过一人又一人,直到握住他的手。
余顾回眸望去,歪起一侧的嘴角,道:“腿挺长啊,帅哥。”
姜黎拍拍他的脑袋,“那可不!就你这小短腿,走得过我?”
余顾佯装嫌弃地把头上的猪手拿下来,“得意什么?我要是没伤,就直接用跑的,看你跟不跟得上我。”
“你跑不掉的,走吧,去那边逛逛。”
余顾被姜黎牵着一起走,突然想起哥哥,他戳了戳姜黎的脸,问:“你当时到底是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把我哥追到手的啊?”
姜黎顿时嘴往下咧,那段记忆但凡在他脑子里游动一点都无异于当街果奔,关键还在“受害人”弟弟——他现男友面前。
一定不要说出来啊!
“啧,怎么就叫卑鄙手段了?我有那么不堪吗?”姜黎有一点小生气。
为了给男朋友一个警告,嗯——把他头发摸乱吧。
余顾脾气很好的,不在意,只是摆手示意姜黎凑近些,有悄悄话要跟他说。
“什么?”姜黎凑近耳朵。
然后,余顾死死捏住,对准大喊:“别摸我头了!”喊完他还得意地仰起头。
姜黎换上痛苦面具,捂着耳朵,不说话了。
“啊哦……”余顾自知玩过头,默默地跟姜黎走,时不时在他身边绕来绕去,“真生气了?”
“……”
“我不是故意的。”
“……”
“对不起嘛。”
“……”
“姜黎?老姜?生姜?”
“生姜”不语,一路走到一条人造河旁,是为古镇的“祈福河”。
祈福河面漂着上百盏花灯,漆黑的两岸也被映出微光。
每逢传统节日,来到这里的游客们都可以在夜晚著福语、放花灯。
余顾最是喜欢这样的中式浪漫,轻轻扯姜黎的衣袖,指着祈福河旁的灯铺,乖巧地问:“我们也去放那个,好嘛?”
还“好嘛”,姜黎自己清楚——这正是他的计谋。
于是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两位顾客,欢迎光临。”灯铺的店员小姐姐礼貌招呼,“二位是朋友吗?”
“情侣。”
小姐姐眼冒星光,“啊,原来如此,那二位可以试试这对情侣花灯,赠予彼此一生一世的祝福,许你们永生永世幸福。”
余顾顺着店员的手看去,情侣款的最贵。
呵呵,爱情的钱可真好赚。
姜黎挑的就是情侣灯,付了钱,提笔思忖该在宣纸条上写些什么。
余顾思索须臾,落笔著下:青苗自适从容长,何须争春百簇芳?
再抬起笔后,细心将纸条卷起,用彩绳系好,放进花灯中。
姜黎见余顾已然了事,加快运笔速度,还故意侧身遮挡不要他看到。
福语作好,即可并肩共放花灯。
姜黎和余顾合手将那两盏放开,任它们在河中漂流,或会没于水中,或会被河中之物阻挡……不知结局。
也罢,无论形式的颠簸,只要真实的情义终在,祝福便是天赐不灭的宝物。
姜黎望着那两盏灯渐行渐远,不知在想什么。
余顾以为他还在生闷气,凑过去讨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啦,别气了嘛。”
姜黎得意忘形地哼一声,“我明天就帮你搬回去。”
“你这么想让我回去啊?”
“不是你嚷着要搬的吗?”
“我现在不想搬回去了。”
闻言,姜黎的面瘫脸才有了表情,可以问一声:“真的?”
余顾又往姜黎的耳朵一凑,给人家吓得后退躲闪,他还是得逞,捉弄道:“当然是真的啦,小—郎—君。”
兴许是耳朵跟心脏都被余顾的最后三个字黏迷糊了,姜黎感觉自己就要烧起来了,“你……你刚刚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呆瓜啊。”
“不是。”
“死装货?”
“……”
余顾无奈轻叹,“好好好,小郎君。”
啊啊啊啊啊!
谁来救救这个姜黎啊,他快炸啦!
人得意忘形时是真的欠揍,姜黎竟还敢去挠余顾的鸟窝头,比摸他女儿还来劲儿。
“别摸了。”
“就摸!你人都是我的了,我就摸我就摸。”
余顾心想——以前真是苦了我哥了,这玩意儿着实有点……
他说:“唉,你先看看四周吧。”
姜黎偏开头向四周张望——一圈吃瓜群众在看,他们纷纷鼓掌,连连叫好。
余顾经受过好几个月的特训,对人生的追求就是能活就别死,已是毫不在意有没有脸面,他语气平静道:“恭喜你,他们都是你吸引过来的观众哦。”
姜黎的血液已经彻底滚烫,一句“丢死人了!”就拽住余顾的手,在众人的祝福中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