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被余顾闹地失语,上完两节美术课就赶回公司。
近两日,絮雲的总经理被“查出”与其他公司暗中走私利益、职务贪污被撤职,许逸梦终于凭实力去掉自己职位前的“副”字。
关系好一点的同事有时会打趣姜黎:“你和好兄弟一起入职的,现在他都升到总经理了啊,你也不知道搏一搏啊?”
他每次都回答:“我可不像他那么肝,我只是喜欢设计而已,对那些不大感兴趣。”
话虽如此,却也是一语自嘲,谁人又看不出来呢?
姜黎从小就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参加各种比赛都是要挣个第一的,他也确实有实力,凡是在所涉足的领域,无人可敌的状态持续到他读大学。
而在这其中唯一的心结,是家人从来都没有认可过他所挣得的成就。
还没上初中的时候,每次比赛中拿了第一名后他都兴高采烈地拿着奖杯奖牌给爸妈看,希望他们能够夸夸自己,哪怕就一点点也好啊。
“你怎么还在搞这些东西啊?都什么时候了?”
“我们是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才,而不是一天到晚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你怎么就认不清局势呢?现在做这些成功的能有几个啊?你真当自己是天才?是达芬奇还是米开朗基罗啊?”
“不是我不许你做这些,是实在没办法,我们都是过来人,都吃了亏的。”
事实从未眷顾他一回,若只是敷衍几句都算好的,很多时候则换来的是指责和强硬的劝告。
“你应该……”“你不应该……”
这样的言语,他好像从小都在听。
所以人慢慢长大了,心也不似从前了,他再也没有向家人分享过自己做过什么事、得过什么奖,因为他绝对不会喜欢他们给自己设定的路途,他们也不会不给他泼冷水的。
父亲不止一次说过:“你迟早会后悔的,迟早会相信我才是正确的,到那个时候,你自然就明白我和你妈的苦心了。”
“无关紧要啊”,他这样回答自己。
仍然有权力去追求心之所向,仍然可以力求做到最好。
他就是想向别人证明——他不是家人口中的“不务正道”“废物东西”,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能让自己活得精彩的人。
但是命运从来都不会因为哪个人努力、哪个人坚持就多眷顾他(她)一点,而无论是外来的炎凉还是内在的暗箭,最终都会刺中他自己。
自从上了大学,到了一个更广的天地后,他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渺小,尤其是在结识了许逸梦后。
初时,他还没有什么负面情绪,一直都很欣赏许逸梦和其他优秀的人,尽管在很多方面他都自惭形秽。
直到有一天,他的作品在学校的艺术馆展出,一个人随口说了句:“感觉也就那样吧,看他气度不凡,也没有多强嘛。”
他听到了,并且听得很清楚。
那是他改过好多遍才满意的作品,本来还想去听听,希望有人能够懂得它的意义。
没想到竟是自取其辱……
后来,那句话就像一只幽灵般缠着他不放,他试图不去想,不去念,越是如此反而在他的脑海中越响。
再也忘不掉了。
他再也没创造出能让自己自信的作品了,甚至公众展开他都想逃离,不敢听见一句评价的语言。
真可笑,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他变得暗淡无光,好像自己得到的所有成就都变得一无是处了,在别人面前提起来直接被完虐。
幼时被一刀一刀割下的疤痕,年岁还是没能消除。
每每挫败时,家人们轻视嘲讽的嘴脸与对他努力的否定一直在耳畔挥不去。
“你迟早会后悔的……”
慕强也好,渴望真心也好,姜黎和许逸梦的关系越来越紧密。
他们一起从本科走到硕士,再一起走进了絮雲。
其实,姜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跟着许逸梦进公司,只是当许逸梦跟他分享自己被录取的好消息时,他在想自己也一定要入职。
在那以后,他仅存的底气与傲气,也一点一点地被磨灭了。
伫立的领域越来越大,他自知再也不能够在人群中脱颖而出,身边再也没那么多关注他的人——其实本是没关系的,但负面的评判正在无形之中愈来愈多、愈烧愈烈。
并不是说,他想在这么大的集团里也成为最顶尖的人物。
只是想不明白,明明同样在絮雲如履薄冰地前行、经受尔虞我诈的斗争,为何许逸梦就能平步青云,而自己就是没办法爬到更高的地方去。
日月相序的折磨下,以至于他不知该以怎样的心境去面对这个事实和他的好朋友了。
他曾在絮雲里所挣抢来的一切突然都变得十分可笑——每一次对团队的带领、每一次对市场苦心孤诣的调查、每一次对产业产品以至于能熬进急诊的考究……
是我把目光放得过于远了吗?他无数次反思过自己,得到的答案都是——可是我还不甘心。
所有的付出与努力都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成果,都不过是自不量力、白费力气,成为了“好与坏”“强与弱”等二元之中的反面代名词。
姜黎最念念不忘的是,他不想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站在终点,不想那相随他十多年的冷眼彻底将他刺透,不想可望而不可得却只是孤寂地自我安慰,而众人认可的对象中,终究也没有他的影子。
只是他行走了这么久,好像忘记了些什么东西,而那才是成为一个强者、一个成功者的唯一办法啊。
许逸梦将一叠文件交到姜黎手上,“你怎么才回来?现在公司里乱得一团糟,上午刚开了个会,颁了个新策略。”
“怎么说?”姜黎迅速扫视一遍那些白纸黑字。
“现在用人过于饱和,并且还有大批滥竽充数的,所以说咱们得进行一场大规模的裁员,再招新人才进来。”许逸梦解释说。
“又跟我无关。” 姜黎说。
许逸梦叹了一口气,“傻子,你小心点自己的团队,前几天不就有个犯事的吗?这次是CEO那边的意思,董事长情况越来越差,未必护得了你。”
“嗯。”
“下午还得开场会,你们的资料有没有准备好?”
姜黎说:“昨天就准备好了。”
许逸梦点头,“那就好。”
微信铃响,姜黎查看起新消息,“啧,下午的会我去不了。”
“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