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架应声而裂,上面放着的一只陶罐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他的拳头还抵在破裂的木茬上,指节很快渗出血来。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背对着魏无羡,像一堵将倾未倾的墙。
魏无羡张了张嘴。
他看见江澄的肩在抖,极轻极轻地抖,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将落不落的叶子。
然后江澄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闷响。很轻,像什么东西撞在床沿又滑下去。他猛地转头,看见魏无羡已经翻身下床,膝盖磕在脚踏上,整个人正勉强用一只手撑在床沿,试图让自己站起来。他赤着脚,衣襟散乱,额上全是汗,高烧初退的身子像被抽掉了骨头,连坐直都费劲,更遑论站起。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江澄本能地想过来扶,脚刚迈出去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谁说你不配做家主了。”魏无羡抬头看他,声音沉而稳,没有呐喊,却字字都像用石头垒起来的,一层压着一层,“谁说的?”
他咬着牙,撑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高烧刚退的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两条腿软得直打颤,左臂和胸口的伤被这阵动作扯得生疼,额头瞬间又逼出一层冷汗。他站得摇摇晃晃,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给我听着。”他艰难地朝江澄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脚底下虚浮得像踩在一摊将化的冰上,每一步都发飘,他却硬是没有停。他走到江澄面前,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将来你接手云梦江氏,我就站在你身侧。如我父亲追随江叔叔。姑苏蓝氏有双璧,云梦就有双杰。他日若有刀剑加身,我必先受其锋;若需扬威阵前,我必为先锋。”
他顿了一下,看着江澄的眼睛。那目光沉沉的,像在许一个比命还重的诺。
“若是有谁说你不配做这个家主,无论是谁,我第一个揍他。”
江澄的喉结猛地一滚。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碎裂开来,又极快地被重新冻住。他别过头去,呼吸粗重,像一头被逼到绝处终于卸了力气的兽。
“就你现在这样——”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尾音却软了下来,软得像是终于肯露出最里头那一点从未示人的东西,“还能揍谁呢。”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他想笑,可嘴角还没完全扬起来,身子就晃了一下。江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没让他摔下去。
两个人在满屋狼藉里面对面站着,一个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另一个身上。灯火在他们之间摇晃着,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重重叠叠,分不清谁在撑住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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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天城正殿内,烛火通明。
这殿太深,深得连火光都照不到最里面的那面墙。温若寒坐在高位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声音在空阔的殿中回响,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温晁站在阶下十步远的位置,脊背弯成一道极不自然的弧。殿内明明燃着几十支牛油巨烛,火光却仿佛避开了他,将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晁儿。”
温若寒开口。只两个字,声音也不见得多高,却让温晁的膝盖不受控制地软了一瞬。
“父亲。”他低头,额上已经浮起一层细密的汗。
“你可知暮溪山一事,犯了何忌?”
温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在砂石上滚过:“孩儿……不知。请父亲明示。”
温若寒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侧过头,目光从温晁身上移到殿角那排沉默的烛火上方。光影在他脸上交错出深邃的褶皱,那张脸像一块被岁月与权柄反复锻打过的铁,硬得看不出半点温度。
“要杀,便该杀绝。”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压,“杀到所有人连抬头的念头都不敢再有,那才叫立威于天下。”
温晁的呼吸猛地一紧。
温若寒重新看向他,眼神像探进猎物体内的刀子,精准地翻搅着每一寸恐惧。
“你看如今众仙门如此驯顺,只因我岐山温氏的威压还压在他们头顶。一旦这威压稍懈,那些蠢蠢欲动之徒就会立刻反扑,一口一口地咬回来。”
温晁吞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那……父亲,孩儿现在应该怎么做?”
温若寒缓缓站起身,负手向阶下走了两步。他的步伐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凡成就长久霸业,必得立威权,昧心智,锢手足,蔽耳目。”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温晁,望向殿外无穷无尽的夜色,“前两者,耗时长久,需谋算深远。后两者,却可以短时见效。”
温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线恍然:“您的意思是……设立监察寮?”
温若寒像没听见一般,径自继续往前走。他经过温晁身侧时带起的一阵风,让温晁整条脊背都僵住了。
“顺者,收归麾下,为我所用。”温若寒的声音从温晁身后传来。
温晁急速地眨了两下眼,额上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殿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逆者呢?”
温若寒已经走到了殿门口,背对着他。殿外苍茫的夜色像一张巨大的口,将他瘦削而巍然的身影缓缓吞入其中。
“杀一儆百。”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
温晁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跟着停了一拍。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喉间发出极响的一声。
温若寒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殿外的夜色中,只有声音还清晰地传回来,像从极远的地方碾过来的滚雷:
“至于那一家,便由你定夺。人手已经到位了。”
温晁独自站在空阔的大殿里,被几十支蜡烛的影子围在正中。他慢慢抬起头,望着殿外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良久,他缓缓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