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脑子中一阵嗡鸣,仿佛被人抽了一耳光。这位景少爷,脾气极差,大名鼎鼎,平日里就喜欢抽人巴掌。壮汉觉得他的脸颊处传来幻痛,失掉了一开始的心气,“你有这关系……你早说啊。”
沈轻尘眨了两下眼睛,笑嘻嘻地道:“我说什么了?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呀。”
什么都没说,也是一种错。壮汉一拱手,“告辞。”随即抓住同伙的手,飞也似的逃走了。沈轻尘在他们身后喊:“二位,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们叫什么名字?”
雨幕中远远传来两道渺茫的声音。
“义弟少爷,多有得罪。改天我向你亲自赔罪,我叫甲乙。”
“我叫丙丁。”
“……”
这假名也太假了。
雨丝细密地下个不停,沈轻尘感觉仿佛被牛舔了脸。他搓搓脸颊,旁若无人地准备捡起油纸伞。在即将碰到伞柄的一瞬,另一只青筋嶙峋的手先他一步捡起,罩在沈轻尘的头顶。
他的大半个身体都露在雨中,低声地道:“我叫裴贺。”
沈轻尘任他撑着伞,看也不看他的脸,说道:“没问你。我说的是‘二位’,你是其中的哪个?”
“哪个也不是。”裴贺看着他的侧脸,说,“我是第三者。”
“……”
沈轻尘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感受到一只手在他背上很有规律地拍了起来,待他笑声止歇之后,才收了回去。
他一下子没了脾气,说道:“不是这么个说法。第三者是当不得的——谁教你的这么说的?”
雨水把裴贺的外衫打湿了。他的眉眼在细雨浸润下更显得漆黑,说:“没人教我。”顿了一下,说道:“以前,还有人教我如何采药熬汤,跟我做朋友。后来,他也不理我了。”
沈轻尘哼笑几声,说道:“是你把他气走了吧。”
裴贺垂下眼,道:“是我太坏。”
沈轻尘转过身,见他大半个臂膀已然成了深青色,深黑的眉目笼罩在雾雨中,没有表现出一丝动容的意思,笑着点了一点他的肩膀,说道:“知道的太晚了点。”
裴贺的身体顺着他的力道晃了晃,说:“那我现在设法补救,还行吗?”
沈轻尘把头一昂,“看你表现。”他想起那两名壮汉的举止,只觉得这事还没完,便问道:“那两个人——你怎么惹了他们?”
裴贺明显是认识那两人的,长眉下压,眼中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戾气,心知还是源头还是在那位师兄那里,张了张口:“我没惹他们。”
只能说主角不愧是主角,随便出趟门都能沾染上风波。沈轻尘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裴贺见他的目光望过来,眼神一怔,立刻掩唇咳嗽了两声,似是染了风寒,身体不适,“谢谢你,又救我一次。”
他单薄的身板颤抖了几下。沈轻尘冷眼想着,装可怜没用了。他并无留恋地接过伞,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有缘再见。”
裴贺嗯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婀娜多姿的柳枝下。
今日下了雨,路多湿滑。有些长老性情古怪,故意要磋磨弟子,把讲学的地点设在半山腰,亦或峰顶。弟子每要听学,都要长途跋涉一番,美其名曰“考验弟子的恒心与毅力”,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要考验,入门的时候不是早考验过了吗?
沈轻尘听着长老侃侃而谈,竹窗外景物的颜色都比平常深了一个度。几欲与周公相会时,他听见长老扯着嗓子宣布道:“雨天路滑,为保证各位弟子的安全,下午大家就不用来了。”
屋内登时喧哗起来。长老拿起拐杖敲了敲,说道:“师生一场,我也未得罪过各位。若是大长老问起我的讲学效果如何,还请诸位如实评价,不可添油加醋。”
……还有教务评价系统。
仙山能延续至今,非但没有没落,反而成为一股庞大的势力,果然是有原因的。瞧瞧,下雨天不用上课,多么地人性化。沈轻尘越想越觉得自己看穿了仙山的本质,说不定把教学地点设立在山上也是体谅学生计划的一环,不然哪轮得上他们休息?
沈轻尘下山回去,溅得自己一身泥点,回去之后连饭都顾不上吃,便先清洁一番。洗完澡,他冒着一身白气出来,找了身干净衣物换上,见到庄和玉坐在案前,桌案上放着打开的食盒。
“和玉,”沈轻尘擦着头发,问道,“你回来啦。这是——”
庄和玉在白雾蒸腾中冲他一笑,温柔道:“给你带的,趁热吃。”
沈轻尘雀跃地扑过去,沐巾掉在后面,“你不生我的气啦。”
庄和玉走过去,把细棉巾捡起来,搭在衣绳上,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药香,闻言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我几时,又真正生过你的气?”
“你真好。”沈轻尘甜言蜜语不要钱地往外扔,说累了,端起一碗粥喝了几口,被热气一激,连打两个喷嚏。他想起裴贺淋了一路的雨,揉着鼻子道:“和玉,你说修了仙不是能强身健体、不易生病吗?还会染上风寒吗?”
“哦?”庄和玉拉长了声调,转过脸,笑意盈盈地问道,“你的哪个朋友,既修仙,又染上了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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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景临突发奇想,起了检验飞来峰中弟子修行成果的心。结果不出他所料,连在他手下撑过百招的也少有。他看着这些人的脸,感到胸膛之间心火上涌,叫人不吐不快。这些弟子,长得又丑,天资又差,又不肯努力——怎能让人不冒火?
景临拍拍手,笑道:“你们按照刚才在我手下过招的次数,排个名,依次扇对方耳光吧。”
等到他成为峰主,这些人便是他手中的嫡系。他花了多少功夫,费了多少资粮培养他们,竟然一个能用的没有。
景临侧耳听了片刻,说道:“不够响。”
“啪”、“啪”地巴掌声不绝于耳。迟不凝走到洞府前,吓了一跳,以为这位大少爷兽|性大发,做了混账事,走进去一看,果然是在做……混账事。他扔过去一张信帖,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还嫌自己的名声不够坏。”
“仗势欺人,骄纵跋扈。祖宗,你就不能消停点吗?你的状都告到我这里了。”
景临如坠五里雾中,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懒得跟他辩解,便拆开信一看,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读罢,指尖倏地冒出一簇火焰,将信纸烧了去。
迟不凝道:“你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景临最近都深居简出,惹事的频率大大减少。况且,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在惹事,多半都是别人惹他,气极反笑道,“放他爹的狗屁。”
“我哪来的义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