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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偌大的仙山堵到沈轻尘,是很困难的。

许是因为过去的几个月中,他跟沈轻尘形影不离,如鱼似水,好像彼此就是这个世间唯一的依靠——虽然那其中有一部分是裴贺自己赖着不走的缘故。裴贺以为,他们就该这么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就算天长地久不行,起码要厮守着度过这辈子吧。

可别说这辈子,就是半辈子、十几载、两三年,也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他一退再退,上天却因为觉得他柔弱可欺,而变本加厉。裴贺认为,他是不能再听上天的了。

上天昏聩无能,要他和沈轻尘分离,最好永不相见,再孤单十辈子。

裴贺觉得,修行还是要有自己的主见,比如逆天而行,就很好。

细细一思量,天道轻叩桌案,降下示警,要他以身入局,去修无情道。裴贺毫无怨言地照做,只是因为既然上天有言,那还是顺应天意的好。有天地人和助力,他也能更快地抵大道——这是他初始的道心。

就像人一样,圣人说过的话也不一定全对,更不要说冷酷、威严、不容忤逆、不通人情的天道了。

今年中州发大水,一连淹了十几二十个城池,饿殍飘到了皇城根下,这是对是错?上天见生民众多,土地负担过重,担忧这个人世间运转不来,有心想给人世消一消火,暴雨、风雪、山洪、疫病轮番上阵。天道说要你去死,你活是不活?

故而,裴贺不是不听,而是有选择地听。再说了,天再大,能大得过沈公子么?

从幻境中出来时,裴贺心神恍惚,久久不能释怀。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沈轻尘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不容易再见到沈轻尘,这人身旁又围了一群莺莺燕燕。

这回裴贺是不释怀也得释怀了——他倒是想不释怀,奈何别人释怀得快呀。

他要是再犹豫,沈公子趁这个空当跟别人跑了,他该如何是好?

裴贺认为,沈轻尘是有一些招蜂引蝶的本领。但念头一转,沈公子不见得有主动勾引人的想法,那便是“蜂”和“蝶”的错。就算他真的蓄意勾引,可沈公子一勾手指,那些狂蜂浪蝶便络绎不绝、恬不知耻地涌上来,又是何等的意志不坚定?

——汝要脸乎?

可见,还是他们的错。裴贺是一点也没冤枉错他们。

十几天前,裴贺特地寻到新弟子的试炼处,告知沈轻尘,幻境里的事情,他都忘了——沈轻尘捅他的那一剑,他全然不在意。种种背叛、抛弃、不愉快,他尽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就好像他们打小山村开始就相依为命,一跃成为仙山弟子,中间没有任何试探、考验,以及信任的裂痕。

可沈轻尘却彻彻底底地把他忘了。

不但忘了他,连小珍珠、狗尾草、安永村,海上晃动的船,月光明亮的夜,黑暗里两只逐渐握紧的手,沈轻尘全都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忘得毫不留恋。

忘完之后,就再也没想起要找过他。

裴贺总是在夜里梦见沈轻尘的影子,飘渺的、虚幻的、一触即散的影子。有时遇到梦中梦,拨开帷幕,还是他。更有甚者,午后靠在秋千上小憩,白日梦的内容,仍是他。

裴贺既恨他,又想他。

他想,要是他梦见沈轻尘千百次,沈轻尘只要在梦里见他一次,他也就心满意足,能够日久月深地忍下去。可要是沈轻尘一次也不愿意梦见他呢?

他连一点盼头都没有,又该活过他枯燥无味的下半生?

裴贺自认为,他对沈轻尘还远远不到“爱”的地步。那充其量是“喜欢”,又或者是“爱慕”。然而,他转念一想,还不到称之为“爱”的程度,就让他茶饭不思,寝食难安,连曾经奉之为圭臬的大道都想抛到一边去。

要是真的爱上了,他该怎么办呢?

上天对他实在不公,将他命运的红线系于沈轻尘之手,像一条由沈轻尘掌控的狗链。沈轻尘一勾手,裴贺就要身不由己地过去。可是,沈轻尘的红线,他见不到。沈轻尘便还是自由的——他总是自由。

裴贺抱怨上天,并不是责怪的意思。

他只是想问,狗链还在,主人呢?

裴贺徘徊了几天,决定动身去找沈轻尘。他爬上潜望峰,扑了个空;走到藏书阁,寻不到,只有一阵掀窗而过的风;去讲学的地方守株待兔,找不见,白听了一节课。

他不免有些灰心,千仞宗几十座山头,尚找不来,若是沈轻尘有一天下山入世,起了跟他一刀两断的心思,避着他不见,他该去何处去找沈公子呢?

上天还是垂怜他的。

在裴贺捉襟见肘、毫无办法时,恰好沈轻尘撑伞打从石桥过,又恰好在张望时,轻盈的目光越过朦胧的细雨,和雾气一样的烟雨融为一体,淅淅沥沥地淋湿了裴贺的心——自从他得知沈轻尘来过柳树下,便每日都会不顺路地来几次。

好在,他真的等来了沈轻尘。坏在,麻烦也一齐来了。

裴贺镇定地站在雨中,神色自若地收回视线,遏制住了速战速决的冲动,任由那两名不长眼的弟子推着他往后退。

他深知,沈公子性格中带一些乐于助人的底色,似乎很见不得人受欺负,尤其是他。他甚至还存着赌一把的意味,若是沈轻尘心中还有那么一点点地在乎他,应当会来拯救他。

果然,他赌对了。他听到背后有人喘着气呵斥道:“住手!”

裴贺在心里浅浅地笑了一下。若是麻烦总是伴着沈轻尘一块到来,那么这些小麻烦,倒也变得可爱了。

油纸伞被掀翻在地,沈轻尘越过石桥,慌慌张张地从石阶上跑下,差点踩到自己外袍的边沿绊倒。他早已酝酿好了情绪,决心不能在声势上输人一等,头昂得老高,挺着胸膛,盛气凌人地质问道:“你们是哪个峰的?”

“好大的胆子!公然欺侮同门,置宗门法度于何地?”

在千仞宗行走,当以小心谨慎、态度谦逊为上。好歹是老牌仙门,许多大能都喜好将自家的姻亲、子弟塞进来,一不小心冲撞了对方,很可能便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打完老的还有老不死的,祖祖辈辈无穷尽也。

因此宗门中气焰特别嚣张的,一般都有嚣张的资本,多的是大有来头的跟脚、后台。

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看向他的同伙,拿不准来人的身份。

先敬罗裳后敬人,同伙观察了一遍沈轻尘的穿衣打扮,虽然拥有耀眼的美貌,可这装束也忒寒酸了点。他一边想着这究竟是哪来的穷鬼,一边向壮汉摇了摇头。

壮汉还是很谨言慎行的,“你是何人?”一转眼看到裴贺莫名地勾起嘴角,心里打起了退堂鼓:难道这小白脸真的抱上了大腿?

沈轻尘心间灵光一现,学着景临的模样扬起了下巴,倨傲地说:“你们也配知道本少爷的大名?”

同伙率先沉不住气,想上前却被壮汉拦住了,只好骂道:“你装什么?有后台就亮出来,有招数就使出来。装神弄鬼,宵小之辈。”

沈轻尘似乎被激怒了,瞪着眼睛说道:“你说话也太难听。什么后台?我义兄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了,我是考进来的。”

还是个真有关系的。同伙眼皮直跳,在心里抹了一把汗,问道:“你那位义兄……叫什么?”

沈轻尘昂着脑袋道:“我义兄说了,不能告诉旁人他的名讳。他绝对不姓景,也绝对不叫临,绝对不字流之,性格仁善,待人宽和。”

裴贺微微上扬的唇角顿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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