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娉婷微微捏了捏她的手,咕囔了声,收了声音。
李霜星瞥向床边的空水杯:“你想不想喝水?我去给你倒。”
越娉婷有些难受:“想喝…”
李霜星起身:“等着。”
说完李霜星就出门了,越娉婷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没开灯的病房压抑窄小,越娉婷似乎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清。
过了好一会儿,李霜星还没有回来,越娉婷有点担心,微微掀动被子,她忍着酸痛下床,刚站起来,小腿一软,差点跪下来,幸好速度快手没有离开床,她稍微一拉,站住了。
越娉婷微微抖着小腿臂勉强站住身,她抿紧着唇,脸色发白。
感知疼痛的来源处,利用病房里微弱的灯光,她撑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去卷裤腿。
映入眼帘的两只小腿臂伤痕累累,树枝划破的伤口还有跌伤疤痕触目惊心,医疗药水涂抹均匀,有些小块划伤不严重,没有做特别处理。
越娉婷看着满腿的划伤,心脏震地停了停,又胡乱的摸到胳膊上,撸上袖子,又是满手臂的划伤。
最后不知道感应到什么,她掀眼润润的睫羽,一手摸到脖子上,向侧脸摸,终于还是在侧颈连接耳背的位置,摸到一条几寸长的伤疤,她恍惚地拿开手,看到手指上还黏糊上了几滴鲜血。
汹涌的记忆卷上脑海,仿佛几个小时前的事情还这样生拉硬扯折磨着她,想着,越娉婷心脏一缩,好似有一双手要从心脏后背的位置直接捅穿她。
眼泪接连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就这样掉到手心,滚烫的温度从手心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爆破颤动。
倏地,黑暗里,她朦胧的视线突然被闯入的宽大手骨占据,她手指上的血迹被他的手盖住。
越娉婷一怔,听到边岱倦怠的声音:
“别看了,不疼么。”
越娉婷好像心里被开了什么闸门一样,泪腺又开始分泌珍珠,水汪汪的涌上眼眶,眼泪破眶的一瞬她抬眼。
黑暗里,边岱锋利又落魄的眉眼这样从糊到清的出现在视野里,他薄唇抿成一条线,眉骨立体,长睫垂覆,在颧骨下打出一片阴影。
头发有些乱,像是一晚上都在奔波不停,眼圈猩红,气息很沉重,很疲倦。
“你来了……”越娉婷的声音小了许多,声带受损。
她觉得被他握住的手有些许烫:“你怎么才来…”
越娉婷说着,眼睫颤了颤,湿润的泪珠仓促的掉下来,嘴唇发抖:“他们今天都有抱抱我,他们都说我很勇敢,你也会抱抱我吗…”
话落,仓促的,越娉婷被边岱覆住后背,按住她的脑袋往怀里,用力地抱住。
“会…”边岱声音嘶哑:“会抱你……”
“会和他们一样抱住你。”
越娉婷眼泪汪汪往下掉,双手抽出来覆到边岱的后背上,把脑袋埋深一点,眼泪砸到他身上。
“对不起…”越娉婷感觉到双臂正在被紧缩,而后是他铺天盖地的道歉:“对不起,我知道是我的问题…”
“是我跟你说了那些话,放任你跑出营地,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你,你受了这么多伤,都是我的问题,对不起,对不起越娉婷…”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在边岱这里听到道歉,他好像总一副世界该跟他道歉的模样,他从来,从来没有妥协过。
在她眼里,从边岱眼里看出伤心、愤怒、喜悦都是件极其奢侈的事,他不喜欢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感动,他就是他自己,可以被世界孤立,却又孤立世界的人。
像他这样闪耀,优秀,会被瞩目的面孔,背后是一个暴力的父亲,绝情的母亲,以及被丢在空荡的房间里无人问津,遍手的伤疤。
越娉婷突然不想较真去计较谁对谁错,她也不觉得他有错,她不知道是生了怜悯还是爱,她就只是觉得,边岱做的所有事情都会有他这么做的理由,他不喜欢她,不接受她,也该是她要考虑的答案之一。
他接受,她可以多跟他说几句话,他不接受,他就少跟他说几句话。
明明就是两句话说的清楚的事情,她又在纠结什么他的态度。
真正的交好,应当是,多多换位思考,多多深思熟虑,就像她劫后余生,不想再去深究他在营地跟她说的狠话,而是平淡的想:以后,他也要过得很好才对。
“你在替谁道歉,你为什么要替别人道歉,我不接受也不想听…”
“你说今晚是你的错,那要不是你呢,不是你我会怎么样…不要替犯错的人接受惩罚…你没有这个义务你不需要这么做……”
越娉婷边说边哭,眼泪像不值钱一样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好像能感觉到你的不同…边岱,你身上好像有引力,我会不自觉的向你靠拢,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讨厌我……”
越娉婷抽噎着,边岱贴了贴她的脑袋,拥住:“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
边岱感到心口刺痛:“只是讨厌自己。”
讨厌自己,讨厌从一开始就残缺不全的自己,讨厌自己这么多年自怨自艾愤世嫉俗,讨厌自己所有的无能和苍白,被击垮被打倒。
边岱扣紧了她,近乎抖动的双臂,把人圈得死死的,半分也不能动弹,身上的酒气也被越娉婷吸纳。
心中油然升起浓烈的触动,这是前所未有的,边岱能清晰感觉到的,很强烈的反应。
是恨。
好恨她,真的好恨她。
边岱拥住她的手臂都在微微打颤。
“你不要这样了……你不要讨厌自己,你要认识到自己的珍贵,”越娉婷脱开他的怀抱,捏上他的手,摩挲着手腕上的痂伤,疤痕,眼睫一抖,滚烫的泪珠掉到伤疤上:“别讨厌自己……”
越娉婷的眼泪像催生剂,边岱的手腕突然开始细密密的疼痛,而与此同时,他的心开始有频率的跳动,左心房的空缺处似乎被某种实物填补。
他居然,能感受到手腕疼痛了。
“我可怜王后,也伤心国王,如果注定要做一个选择,我选你,”边岱僵住,越娉婷又重新抱住他:
“边边,你不要再被这个问题困住了。”
边岱感觉到汹涌强烈的情绪涌进心里,而后破烂不堪的漏洞被某种细腻的东西填补,织就。
边岱抬手抱紧她,细腻到呼吸里,静默的没有一句话,心海却波涛汹涌。
不想方设法被这个问题困住,
他就又要被她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