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贪腐!刺杀质子!黑商巨鳄!官员勾结!资金庞大!这几件事在宁殊泣血的控诉和刚刚传来的惊人消息中,被完美地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直指权力核心的恐怖大网!
无数道目光,不再是隐晦的扫视,而是带着震惊、恐惧、乃至一丝恍然的审视,齐刷刷地聚焦在杜允谦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几乎要将他钉在原地!
杜允谦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瞬间全明白了!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蓄谋已久、配合精密的绝杀!对方不仅瓦解了他的刺杀,更趁机发动了如此凌厉、如此致命的全面反击!这绝不仅仅是宁殊能做到的!殷天傲!必然是他留下了足以颠覆局面的力量!
巨大的愤怒、被算计的耻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意识到,自己不仅失败了,而且正被对方牵着鼻子,在他最为被动、信息不全的时刻,被一步步推向必须壮士断腕的境地!
他必须开口!必须稳住局面!必须将失控的马车拉回来!
杜允谦猛地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急又深,以至于他宽阔的胸膛都明显起伏了一下。他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缓步出列。每一步,都感觉有千钧之重。他知道,此刻任何对商号的辩解都是徒劳,任何对刺杀的关联都是引火烧身。
他对着御座深深躬身,抬起头时,脸上已努力恢复了平日的沉肃,只是那微微抽搐的眼角和他刻意放缓、却依旧能听出一丝沙哑的嗓音,出卖了他内心的震荡:
“陛下……”他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四海商号之事,老臣……亦是方才听闻,深感震惊!痛心!”他先将自己撇清,表示也是刚知道,并且“痛心”。
“然,”他话锋一转,试图将话题拉回“可控”的轨道,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惯有的、试图掌控大局的语调,“漕运关乎国本,商号一案……看似牵连甚广,尤需谨慎。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由三司会同,仔细查办,厘清首从,查明真相。万不可因一些……未经完全证实的关联,便妄下论断,以免……波及无辜,动摇朝局根本。”
他还是在强调“稳定”、“仔细查”、“勿枉勿纵”,想用这套官面文章争取时间,压下这波汹涌的攻势。
“杜相!”
然而,宁殊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和模糊焦点的机会!他立刻接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悲愤与赤诚,直接将杜允谦的“稳定论”撕得粉碎:
“杜相口口声声稳定,言及无辜!可外臣昨夜刀剑加身、血溅五步之时,谁又来顾及外臣的生死?!那数十条为护我而死的护卫冤魂,又该向谁去索要公道?!”
他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杜允谦,虽身份是质子,气势却丝毫不弱:“四海商号资金巨万,逼死人命证据确凿!漕运贪腐,克扣军粮人赃并获!这难道还不是真相?!还要如何仔细查证?!难道非要等到这背后的黑手,将刀架在陛下脖子上,将整个朝廷蛀空,才能称之为‘动摇根本’吗?!”
他猛地转向御座,撩袍跪下,以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清响,声音带着泣血般的决绝:“陛下!外臣泣血恳请!严惩涉案贪官,深挖庇护黑恶、乃至可能豢养死士的幕后元凶!荡涤妖氛,肃清朝纲!还阵亡护卫一个公道,还京城一个朗朗乾坤,也给外臣这等寄人篱下者,一条活路!若陛下不允,外臣……外臣宁愿血溅这金銮殿,以死明志!”
以死明志!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大殿之上!一个他国质子,被逼到要以死谏言的地步,这是何等的惨烈与决绝!这又将皇帝置于何地,将大渊的脸面置于何地?!
“宁卿不可!”皇帝猛地站起身,脸色已是铁青!宁殊的话,句句如同鞭子抽在他的脸上!京城治安、质子安危、贪腐横行、黑恶坐大……这一切都指向他统治下的巨大失败和漏洞!而杜允谦作为百官之首,不仅难辞其咎,其此刻“□□”的言论,在宁殊以死相逼的控诉下,更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疑!
盛怒之下,皇帝再无犹豫,他目光冰冷地扫过杜允谦,最终落在三司主官身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查!给朕一查到底!彻查!漕运、商号、乃至昨夜刺杀之事,给朕并案严查!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朕给你们最高权限!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位,一经查实,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三司主官轰然领命。
杜允谦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皇帝那“无论涉及何人”的话语,如同冰锥刺入他的心脏。他知道,皇帝已对他起了极大的疑心!完了,漕运的利益链完了,四海商号这颗棋子彻底废了,一大批党羽注定要被牺牲……这损失,已不是痛彻心扉,而是动摇了他权力的根基!更可怕的是,那高悬的“刺杀”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感觉一阵眩晕,脚下微微一个踉跄,幸得袍袖宽大,未被旁人察觉。他强行稳住身形,低下头,掩去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与惊惧。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甚至可能引来更严厉的打击。
他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干涩沙哑、仿佛带着血丝的字:“老臣……遵旨。陛下……圣明。”
朝会在一片极度压抑、却又暗流狂涌的气氛中结束。
宁殊缓缓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他在赵霆的护卫下,随着人流走出金銮殿。清晨的阳光炽烈地照耀在他身上,仿佛要涤尽所有黑暗。
他未曾回头,却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如同毒蛇般阴冷、死死盯在他背影上的目光。
杜允谦,这切肤之痛,你可感受到了?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