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正作为先锋,面色略显潮红,借着酒意,率先发难。他放下酒杯,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宁公子才情卓绝,令人钦佩。”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宁殊,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只是听闻公子在宁国时,多以诗文闻名,为何来了我大渊,反倒对权谋机变之事,如此……”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在宁殊脸上停留,似乎要看穿他的内心,“驾轻就熟?”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意有所指。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官员们纷纷停下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宁殊。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人筷子悬在碗碟之上,整个厅堂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看向宁殊,等待着他的回应。有的眼神中带着好奇,有的流露出审视,更有甚者,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宁殊执杯的手稳如磐石,手指轻轻搭在青瓷杯沿上,指尖微凉。他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带着疏离,如同春日薄冰下的溪水,看似温和,实则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大人谬赞。”他声音不疾不徐,清朗中带着三分谦和,“殊乃异国漂泊之人,幸得太子殿下收留,得一隅安身。”他将酒杯轻轻放下,发出细微的瓷器碰触桌面的声响,“所谓权谋机变,实不敢当。”宁殊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眼神坦荡却不失警惕,“不过是殿下垂询,偶有所感,尽己所知所言罢了。”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却更显得疏离,“比起诸位大人辅佐朝纲,经世济民,殊之浅见,何足挂齿?”
他四两拨千斤,将问题推回,既点明了自己“客居”的身份,又抬高了殷天傲,暗示一切不过是太子殿下英明决断,自己只是从旁提供了一些建议。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陈文渊眼神微眯,带着一丝冷笑立刻接口,他语气带着“关切”,却让人听着不舒服:“宁公子过谦了。”他摇了摇头,似乎颇为惋惜,“只是公子毕竟身份特殊,久居东宫听雪轩,与太子殿下过往甚密,难免惹人闲话。”他叹了口气,目光在宁殊身上打量,“如今殿下远在南疆,公子更需谨言慎行,以免……”他拖长了声音,眼神意味深长,“授人以柄,连累殿下清誉啊。”这话看似劝诫,实则是威胁,暗指宁殊是殷天傲的“污点”,一个不该存在于东宫的隐患。
宁殊面色不变,只是眼神却冷了几分,如同冬日湖面上的薄冰,透着森然的寒意:“这位大人所言极是。”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锋芒,“殊时刻谨记自身身份,从未敢有半分逾越。”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那位官员,眼神清明而坚定,“太子殿下光明磊落,与殊相交,亦是君子之交,坦荡无私。”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若有人以龌龊之心度君子之腹,那非殊之过,亦非殿下之过,”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冷,“乃是其心可诛。”
他语气平和,言辞却犀利如刀,直接斥责那些散布流言者心思龌龊,居心叵测。那官员被噎得面红耳赤,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一时语塞,只能端起酒杯掩饰尴尬。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怀德,缓缓开口了:“宁公子口才了得。”老者的声音苍老却有力,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不过,老夫有一事不明,还请公子解惑。”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宁殊,仿佛要将他看透,“公子在宁国时,性情温和,不涉政事,为何来了大渊,仿佛脱胎换骨?”他的语气平静,却字字珠玑,“莫非……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顿了顿,老者眼神更加锐利,“或是,另有所图?”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核心,几乎是在质问宁殊是否一直在伪装,或者背后另有势力操控。这不仅仅是对宁殊个人的怀疑,更是在暗示他可能是某个势力安插在殷天傲身边的棋子。这样的指控,若是坐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屏息凝神,目光再次聚焦在宁殊身上,看向宁殊。有人眼中闪过担忧,有人面露期待,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宁殊如何应对这致命一击。整个厅堂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的风声,吹动着庭院中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宁殊放下酒杯,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所扰。他抬起头,迎上老者的目光,眼神坦然而清澈,没有半分闪躲:“老先生此问,殊亦曾自问。”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在宁国时,殊乃闲散宗室,上有父兄,自然只需吟风弄月,不理俗务。”他眼神微微黯淡,似乎想起了那些已经远去的日子,“然国破家亡,飘零异乡,若再浑噩度日,与朽木何异?”他声音渐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与坚定,仿佛在述说一段刻骨铭心的痛楚,“环境逼人成长,时势迫人清醒。”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若非经历剧变,殊或许永远不知,自己除了吟诗作对,尚需懂得如何在这世间立足,如何……”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