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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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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下谁敢信誓旦旦,说这救下少帝的人就是贫道的弟子?”吕洞宾笑道,“三殿下今夜应当是不想留韦党活口的,那这跳出来指证的人,也只有少帝了吧?”

“这走不了公面上的事,就只能走私了。”吕洞宾道,“三殿下若真想教训番云流,带他去太白山做回客,贫道还是放心的。”

李隆基知道他是要等着后头开小灶,冷哼完不再吭声。

于是吕洞宾又开口:“只是贫道好奇啊,临淄王派出的军队,现在寻见我大徒弟的消息了没有?”

“……”李隆基啧道,“暂时没有。”

“贫道有个建议,不知临淄王愿不愿听。”吕洞宾道。

“能抓到他?”李隆基诧异挑眉,“您出主意让我抓他,这又是意欲何为?”

“通缉未撤,江湖刀剑无眼,还是回庙堂最安心。”他道。

“……我当您来是为何。”李隆基了然笑起来,“除却救我四弟以外,也是想来寻谢道长的踪迹吧?”

“说吧。”他未多为难,“您有何见解,我也正想见见他。”

“殿下去放个消息。”吕洞宾捋着胡子,语气平静,“就说四殿下高烧烧死了,看看能不能把人骗回宫来。”

“…………”李隆基当他能想出什么妙招,“这事怎么能广传?!”

“是。”吕洞宾道,“所以得找到他单独传啊。”

李隆基面色复杂,总觉得有种又要被坑的预兆:“……怎么单独传?我们现下连他踪迹都寻不到。”

“那是三殿下没派对人啊。”吕洞宾叹道,“凌雪那些小队,不都在皇城待命?”

“那些是为了防——”李隆基惊愕出声,但思索些许,似乎也没旁的法子,“行吧。”

他啧一声,嘀咕道:“简直是大材小用!”

吕洞宾见他不满,笑道:“殿下心胸宽广,热善好施。古来圣贤皆如此,天子亦如是,就当帮贫道一个小忙,贫道也会尽心尽力治好四殿下。”

李隆基瞪他一眼,只得唤来管事开始派令,派完转过身,对吕洞宾道:“我令已下,您去看看您那二徒弟吧。”

吕洞宾这才恭恭敬敬对他行礼:“多谢殿下。”

老者迈步踱至殿中,终于踱步至屏风后,李忘生闻见脚步声,艰难睁眼后瞧清来人,一双泛着红丝的眼瞪得死大。吕洞宾晓得他求知为何,掌心抚上他的额,轻轻挪着,把他眼阖上。

“我都与你讲,莫急,莫急。”吕洞宾轻声道,“忘生,我不知你记起多少,但这玉中魂离你那般近,应是叫你窥见了些过往。”

“你刚出生时,相王不敢保你,怕先皇因着你母后的事迁怒,若因此怪罪到整个李家,那便是得不偿失。”他道,“只是你三哥不肯同意。母后没了,你算是她拼死留下的,他总觉得自己有义务保下你,不能让你和窦妃一道死了,便让你父亲无论如何,总得想想办法。”

李忘生轻轻颤了颤睫。

“办法倒是有,偷偷把你送出宫去,总能寻个人家养活。”吕洞宾揉着他的头,“若是个健康孩童倒还好,你却棘手得很,抱出腹时不哭不喊,整个身子冰凉跟死胎无异,怎么能送到寻常人家里去……我也是恰好路过,感叹机缘如此,便出手救了你一命。”

李忘生动了动指尖,微弱开口:“……路过?”

老者凝神,而后笑一笑:“路不路过,又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父亲瞧见你能有个归宿,高兴得很。”他道,“带你出逃的宫女养了三四个年岁,他便带着你来中条山拜访,要我收你为徒。”

李忘生愣了一瞬,又摇了摇头。

吕洞宾无奈,见他如此,便也不再言说。

“忘生。”他道,“我不多言,诸般世事,你愿意去记哪些,哪些才是于你而言重要的。”

“云流对这段往事无动于衷,现下我也不知你态度如何,只得先叫你记起,以后的事以后再做打算。”吕洞宾抚了抚他的额心,“忘生,若只想当年少一场,你也大可忘却,万万不要过分执着于此。”

李忘生缓缓点点头,吕洞宾见状抬起手,指尖触及红痣,灵台瞬时有光涌入。

——

外头雨仍未停,管事叹了口气,抱着胳膊很是担忧。

“道长。”他问,“为何四殿下魂归了,高烧却仍是不退?”

“人魂不比魄,施法的功力要足,留予宿主的折磨也多。”吕洞宾叹气,“长痛不如短痛,还是早些把三魂六魄都集齐,才可少受些罪。”

管事了然哦一声,瞧着吕洞宾背手踱了半天步,半晌才开口:“……冷泉殿莲池里那黑鱼,临淄王进宫时让宫人们养着的,你有印象没有?”

“……冷泉殿?”管事呃一声,“听宫人说是四殿下带走了。”

“忘生带走了?那鱼现下是在他家中吗?”吕洞宾疑惑,见他点头,也只得先按捺下心里头的串串问,“那你既然知晓地方,便快去取来吧。”

管事应道:“活的死的?”

“自然是活的!”吕洞宾无奈,“忘生的半条魂都还在那里头,你还要那鱼死着回来吗?”

“殿下的魂?!”管事震惊,被吕洞宾一催忙迈步出门,怎料李隆基恰好入殿,发尾沾了些许湿,通身血气扑面来,开口道:“且慢。”

“吕道长,您知道得那么多,怎么我什么也不晓得呢?”他叹道,“那玉佩为何会寄着我师弟的半条魂,剩下半条魂又为何会在黑鱼中,您也不肯告诉我。”

“……”吕洞宾只得和他一道落座,对管事道,“你帮我倒杯茶来。”

管事忙上茶,李隆基摆摆手:“行了,找鱼去吧。”

吕洞宾抿一口茶,只道说来话长。

李隆基抱着胳膊:“那便长话短说吧。”

“……”吕洞宾挑挑眉,只得开口,“当年我送走忘生,早料见他日后容易丢魂魄,便镇了个守魂的小妖在玉佩里头。”

“窦妃这鱼本是两块,一块是忘生随身玉,另一块我想着等忘生娶妻了,便可交付于皇妃。”他道,“可没成想,他被三殿下接回宫那晚,我家这小子逮着这枚玉佩就去找人。那小妖得了宿主,便擅自施了法转去了那条玉里头。”

李隆基笑容一僵:“……他找过人?”

偏偏吕洞宾表情自如,语气还有些得意:“临淄王竟毫无察觉,可见我这徒弟身法过人。”

李隆基面无表情。

“唉。”吕洞宾只得继续讲,“这妖怪施法哪管两人死活,忘生剩下那半条人魂便正好落在那条黑鱼里,云流更是了不得,妖怪走了,总得想方设法瞒过我那咒法,他便窃了云流半条魄,把他换到了玉佩里头。”

李隆基问:“那么大的事,您怎么不与他讲?”

吕洞宾知他就是为了钻出这话,肃容道:“三殿下,尽人事,听天命。若是强行介入命数,便会如我当年一般,擅自出手救下忘生,天谴便叫他们二人纠缠至此至深……”

“所以皇位一事,我不会帮您卜,也不会帮您谋事。”他道,“三殿下只需做该做的,贫道也会在庙中诚信为您祈福。”

李隆基表情平静,了然笑起来:“我知道了。”

“只是……”他道,“他们二人,命数各自有道杀劫。吕道长,这可是您当时和我说的。”

李隆基敲着桌,好奇问:“那我四弟,能否捱过今晚?”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吕洞宾沉思,“在想惹出如此局面,是否就是因为我想改他俩的命。改到头来,忘生偷习经书,算得了云流的命数,擅自留了半魂去镇命格。云流心系忘生,擅自去宫里寻人,落得如此阴差阳错回来……”

变故如此,他也不再敢赌,只得暗中指引,看看两人究竟能否化险为夷。吕洞宾叹了口气。

茶太苦了。

李隆基面容沉肃,没有要帮他换茶的意思:“天道凶狠,怕是杀劫都要于今晚应验。”

“原是如此。”吕洞宾道,“只是现下情况特殊,我心有所感,或许这回能有一线转圜生机。”

李隆基明知故问:“哦?如何转圜?”

吕洞宾看向他:“就看殿下是否愿意助贫道一臂之力。”

怎料面前人出尔反尔,仍旧逮着老缘由念念不忘:“吕道长,这忙可不是随便就能帮的。”

面前人果然叹出口败者投降的丧气,李隆基见状不免嗤笑出声:“瞧您吓得。”

“您啊,就帮我在纯阳宫多烧几炷香吧。”李隆基语气轻飘,“我好好尽人事,听天命去。”

吕洞宾皱起眉。

如此信誓旦旦,这人是不是找人算过命数了?他扼腕暗自啧一声,心想也不知是哪位倒霉道友,窥得天子命,估计也要遭天谴。

李隆基不知他在琢磨什么,只道:“那四弟便交托给您了。”

“四弟帮了我如此大忙,给了我个正当的缘由去屠尽韦氏一脉,我总得回报番。”他道,“只是这样的人留在皇城,怕是要让父亲和我都忌惮。”

茶在杯中晃荡,半晌止息停波。

“所以……”李隆基回身,笑道,“为净杀气,不日便将他送往纯阳宫潜心修道,自此不问政事,如何?”

吕洞宾没料到他慷慨至此,放下茶盏,忙起身行礼:“多谢殿下。”

他这声总算是诚心诚意,李隆基点点头,释怀般长出一口气。

——

“给你。”

李忘生望着掌心那株雪梅,茫然抬头:“……谢道长,你已经给过一回了。”

眼前人还是孩童,说话也脆生:“你再瞧瞧。”

李忘生听他的话低下头,却见雪梅骤然变为桐花,清香乍然满鼻,扑得他没忍住嚏一声,再抬头,谢云流的脸也成了他最熟悉的那张,眉入鬓眼弯弯,笑挂在嘴角,薄唇里的话也尽是温言。

他也忍不住跟着对方一道笑起来,可转瞬光亮却熄,雨倾盆而下,如幕如雾,将他与对方隔绝。

剑刃抵在脖颈,他只觉通身冰凉,难以分辨通身冰凉是因脖颈在泻红,还是这夜的雨实在太凉。

谢云流走前的话不住萦绕,让他转瞬便清醒,攥着被褥急促呼吸,半晌才平静。

他眨了眨眼,本以为噩梦过后会是黏滞无力,可这回惊醒却觉浑身爽利,丝毫不见难受。他转过脑袋,瞧清柜上那枚瓷碗,里头那条熟悉的黑鱼游着,似是在嫌弃碗小,不住地摆尾甩水花。

脚步声渐近,他低眸瞧去,是吕洞宾自屏风后现身:“醒了?”

他坐至床榻,李忘生盯着他的脸,愣神了好一瞬,才开口:“……吕道长。”

“不,不对。”他失笑,“该叫您师父。”

吕洞宾望天叹一声,攥着他的手狠狠掂一掂:“可算记起来了,你们两个,这记性啊都是差得很!”

李忘生的笑止了,像是忆起什么事,忙道:“师父,忘生记得方才您和三哥说……要骗师兄回来?”

见吕洞宾应许,他很是担忧:“……他会回来吗?师兄走前说了那些话,我实在不知——”

“他瞎说的气话你也信。”吕洞宾嗤笑,语气轻松,“等着吧,他轻功最好,溜进皇城最是容易。何况盯梢的凌雪队已被派遣,现下皇城于他而言,要好闯得多。”

“哎呀,若是他还能有些脑子,还能发现他的剑鞘被我留了符,他不会察觉不到。”他道。

李忘生却不放心,仍是眉头紧皱。

“吕道长!”门应声而开,管事的声音自屏风后飘来,“谢道长果然回来了!”

“我说什么来着?”吕洞宾得意,“既然回来了,那便把他请回来吧。”

“计划有误……他没走这道门。”管事道。

李忘生了然地叹了口气,吕洞宾疑惑:“那他走的哪道门?”

“他硬闯了玄武门,恰好跟韦党残支碰了个面……”管事尴尬道,“打起来动静太大,现在被禁军那边拿下了,不归我们管。”

李忘生扶着额:“拿下也无妨,现下禁军都听三哥指令,只要别是——”

“……不巧。”管事汗颜,“那支禁军正是死命不反的左右卫,还在左右跳呢。”

但一个是韦党一个是擅闯天家的毛贼,傻子都晓得选哪个。管事想。

李忘生只问:“杀了多少?”

“……禁军赶到时,韦党已余十人。”管事道,“拿下谢道长时……他又杀了不少。”

这会儿扶额的人轮到了吕洞宾:“……那临淄王呢,他还不去救个场?”

“……殿下特别高兴,说谢道长这一出简直帮了大忙。”管事道,“为了好好感谢一番谢道长,他决定亲自去押送他去天牢。”

吕洞宾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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