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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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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绵雨似针,落至石板也有铿声。殿檐四角的泻水止了一瞬,后又因着席卷重来的暴雨如坝倾堤毁,转瞬便奔腾浪涌。

李隆基从武德殿中迈步而出,仍未从满腔澎湃中回过神来。父亲的允诺在如此局势之下更像忍让,他与他分立殿中两侧,恍若昔年高祖太宗之势,实在叫人难捺得意。

他心情极佳,前来撑伞的宫人也不比往日战兢,凑近说话时声量也大不少,语气匆匆,比泼天的雨都急:“殿下……”

李隆基最烦他支支吾吾的作风,眼一抬,果然瞧见门外人:“还跪着?”

宫人点点头。

“死外头未免太不吉祥。”李隆基叹出口气,“掌好伞,别叫我淋到雨。”

身旁人应喏,李隆基踱步前往,殿门渐近,显出掩映之下的人影。来者白衫早被打湿,连带着发一道重压在薄得吓人的脊背之上,后者已然强弩之末,弯塌着不比他入殿前瞧见的那般笔直。

李隆基见他垂头不语,唇都被咬得苍白,似是下一秒便要倒地,而暴雨不知可怜可叹,落在眼睫流下时也不晓得当一当求人求佛的泪,就跟本人似的,天塌下都不肯泄漏三分情。

李隆基缓步走至他面前,雨幕被伞阻断,李忘生的肩动了动,眼睁开瞧见那双靴,缓缓抬起头来:“三哥。”

李隆基嗤他:“我叫你以个中利弊来说服,谁让你擅自跪在外头的?”

“……若是保下谢道长的利胜过弊,我也不至如此。”李忘生叹气,“只是三哥既然认定此理,我再巧舌如簧,也难叫你改观。”

“所以就在这儿求我?”李隆基道,“你当真是无计可施了,如此苦肉伎俩都使得出。”

“无法。”李忘生轻声道,“我这命算是他给的,若是他活不得,那我也可早日下黄泉去。”

李隆基默了,抬头望向黑云一片天,雨丝细密,难瞧清城外光景。

“母后去请安先皇那天,雨也这般大。”李隆基道,“四弟,若要说起来,你这命还是她给的,现下为了旁人,又怎能轻易交付?”

李忘生咬着唇,与雨一道静默不吭。

“是,你又要说他不是旁人。”李隆基看透他心中所想,冷哼出声,“只是贵为皇子,何至于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我从未以此自居。”李忘生敛着眸子,“因而三哥有的抱负,忘生不曾有。”

“我就恨你这副性子。”李隆基叹气,“在潞州时,百姓夸你赞你,我也赏你赐你,你不因如此待遇心向往之便罢了,又何曾为着如此恩惠,就要为我为他们尽瘁至此?”

李忘生闭上眼,脑内嗡鸣一片,思绪渐渐奔至身外魂游天地,连带着李隆基的话也愈发模糊,像符像咒像祝词,跃在他耳边不住打圈。

“怎么,这般没脾性的,捂不热的,为了他你就能改性?”李隆基顿了一瞬,轻声喃道,“我的话不起效,母后的面子也做不了数,后头认的关系怎的对你而言比亲缘还重要,难不成就因为他是你——”

李忘生一个激灵,头重重一顿似小鸡啄米,把李隆基吓了一跳:“……”

而后皱起眉:“你何时知道的?”

李忘生茫然抬起头,却见面前人移开视线,面色沉如锈铁:“我当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你师父和师兄,没成想孽缘难消至此,还是叫你遇见了他。”

李忘生艰难地转着脑内的思绪,半晌心有所感,轻声道:“……谢道长?”

李隆基移着瞳,在黑夜之中已然无光:“你很希望他是你师兄?”

李忘生愣神眨眨眼,手攥着衣角,难自控地发起抖来。

若真如此,自是好事一桩。他忍不住想。

他本以为如此波折都是一朝变心后遭的天谴,可若谢云流与梦中的师兄是同一人,那便好得不能再好。只是不知对方何时才能忆起往事,要是忆起了,那现下这般多误会这般多矛戈,也能随之而解。

不……他摇摇头,意识到李隆基还未给个答案,只得把心中希冀暂且压下,可手却止不住地如筛糠,失温之下同唇一道被冻得发起颤。

李隆基的手扶住他肩膀,他还来不及琢磨对方目光里头的隐语深意,只觉眼皮愈发沉脑门愈发烫。

眼前随之天旋地转,神魂自骨出,留身子重重倒在石板之上。

——

“给你。”

李忘生低头一看,又是那株红雪梅。

可这会儿面前人的脸却清晰了,眼被雪映得亮,遭眉压了也不凶巴,笑起来时柔着像一湾池与月。李忘生愣着不做声,于是他笑意更深,把梅上雪掸去了再送至他怀,这会儿不冷了,不似雪落在他掌心里那般,叫他倒吸一口凉气。

而谢云流握起他的手,温热的很快将颤抖的指尖捂热。

“在这儿住着,有什么不习惯都来和我讲。”他道,“以后我就是你师兄,不必客气。”

李忘生无奈轻笑一声,笑得面前人顿时卸了架子,无措地眨起眼来。

“我当真是你。”他看着谢云流,不免扬着唇叹气,“怕是执念太深,才叫梦中人套上了你的脸。”

谢云流皱起眉,疑惑模样不似作假,倚在桃树上抱着胳膊,凝着他像是打量一尊佛。

而后他走近他,咫尺间的距离,连对方眼睫如何密都瞧得清晰。李忘生呼吸一窒,看着对方抬起手,额心随之一疼,竟是被他落了个叩。

痛感传来那一瞬,周遭风雪也起。李忘生惊愕地抬起头,看着面前人又被风雪吹散,紫藤花廊清香郁浓,盛阳当头,乍然天光惹得他止不住眯起眼,正欲动动指尖遮阳,掌心却被身旁人攥得更紧。

李隆基少时也是那副过近的眉与眼,瞧着很是迫人。他低下头,看着对方把自己的手几乎要攥得发白,而面前的父亲回过身,对着二人轻轻摇了摇头。

可惜长子这年纪还是太巧,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嚷着喊着便开始发难,丝毫没给李旦留面:“父亲把四弟送来这儿治病,哪有治好了再送给旁人的理?!”

他气道:“母后若是还在,也断不会允许家里人就这么被个道士接去!”

“哪有你说话的份!”李旦将他拽至身后,瞪眼警告一番,待人噤声才回身与面前人行赔礼,“吕道长见笑……”

李忘生诧异抬头,正好撞进老者含笑的眼,眼前人鬓已染霜,发间年岁攀,面上也是日月沟。

“无事,三殿下也是挂念胞弟,其心可叹。”吕洞宾移开视线,笑着捋番胡,“只是相王殿下也知晓现下局势紧张,窦妃触怒皇上,若是再送回只遗腹子,难保他能在宫中平安度日。”

李隆基嘀咕一声,李忘生听清了,无非是孩子的赌气话,盲信自己有门道能藏好自家这胞弟。

可世事又岂能件件遂人意。他嘟囔的工夫,李忘生已被李旦重新牵至吕洞宾跟前。

相王言辞诚挚恳切:“吕道长也提过,说您与犬子暗藏道缘,不如便收他为徒,日后随您一道出家寻道,也好叫我们放心。”

李忘生没听他俩的应承话,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吕洞宾身后,聚焦好半晌,那小道童终于从手里的狗尾草中回过神来,抬起眼与他汇上目光。

谢云流当自家师父与皇亲国戚论说已毕,手往他的方向一伸一摊,下巴轻抬着,示意他朝他的方向去。

李忘生没动,回头看了看李隆基,后者满面黑,黑中还透红。

他细细端详了半天,才发现那道红是对方憋眼泪憋出来的气急败坏,和瞧见玩具被别的孩子抢走了也没甚区别。

于是李忘生回身,看着谢云流迈步前来,牵紧自己的手走至吕洞宾身后。

“这……”婉言刚拒的老道长尴尬地扯出个笑,瞧着李旦又露了笑,一时难以下台,“孩子玩闹,相王可别当真……”

“我听闻您收徒,最讲究的便是道缘二字。”李旦道,“现下连您这大弟子都欢喜忘生,吕道长,这道缘总该是到了吧?”

吕洞宾长长叹出一口气,终于开口道:“好。”

“……”李隆基上前一步,又被李旦拦回,不可谓不郁闷,“四弟!”

李忘生轻轻点点头,应回他一声:“三哥,忘生走了。”

李隆基面色复杂,叹气叹得响。

“三殿下若是日后挂念,也可来贫道的道观瞧瞧。”吕洞宾笑道。

李隆基却不吃他那套,懊恼啧一声,低声骂道:“做不得天子便罢了,怎么连自家人也难保。”

“混账!”李旦忍无可忍,“你若是不想活了,尽管去陛下那儿说这话去!”

再回过身,还是体面挂着笑:“既然吕道长愿意收徒,那我们也不多叨扰。道长,告辞。”

吕洞宾颔首:“告辞。”

李忘生见二人离开藤廊,抬头盯着老者,轻声唤了一句:“师父。”

“……忘生无茶可敬。”他拢着手,“且以掌为樽,天地为茗,还望师父不介意。”

“无妨,我不讲究这些。”吕洞宾嘿嘿笑一声,把谢云流扯过来,扯得小孩龇牙咧嘴,止不住地对他哈气,“来,跟你师兄打个招呼吧。”

李忘生愣神抬头,心里残存的梦识和记忆一道开口:“……师兄?”

“是。”吕洞宾拍拍谢云流的脑袋,“忘生,这位便是你师兄。”

“你这名字,还是当时我给你起的。”他见李忘生无措神色,只当他是羞赧,便主动抛些往事倾诉,“当时窦妃三魂仍未散尽,我与她聊了番,她说你这孩子生不逢时,担心你日后会不会过得不顺遂。”

“我说无事,看了盘啊,这孩子除了记性差一些,旁的缺点没多少。”吕洞宾道,“反而记性差的才活得顺遂,忘出身,忘诸生,才可忘此生。”

他回忆得慨然,转头一看谢云流不知何时拐了人开始玩狗尾巴草,李忘生摆弄那狗尾巴的工夫,他又支支吾吾着不知从哪儿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手镯,语气别扭得很:“这玩意儿送你。”

吕洞宾嗤之以鼻。

“我自个儿做的。”大弟子丝毫未察,“就当师兄给你的见面礼。”

李忘生笑起来,接下那镯子,也学他那般小心翼翼地戴在腕上:“多谢师兄,这镯子好看,做起来定是花了不少时间。”

“也没花多少时间。”谢云流哼一声,“只是料错了,要早知是个师弟,我就不做镯子了。”

吕洞宾再度嗤之以鼻。

“您别嗤我。”谢云流瞪他,“要不是您说的话,我才不会误会。”

“我只说新徒弟是与你有缘之人,你瞎琢磨什么?”吕洞宾嘁一声,“走了,这留客廊太阳大得很,咱们还是回山上去。”

老者之后再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了,只晓得面前人容貌,和面前人称谓,连面前人的掌心的温热,都与他拜了堂的浮萍缘如出一辙。

紫藤花纷纷扬扬落下,很快把谢云流的背影淹没,也把他的视线悉数遮挡。太阳光暖洋洋落在眼睫,就连闭上了,也痒得他止不住地眨。可睁眼却是满室昏黄,烛火重成三道影,噼里啪啦地燃起微弱的亮。

屏风外,李隆基的声量很低:“能治吗?”

另一道声音更轻,轻得他难以窥语:“这……高烧不退,寻常退热法子不见效……实在棘手。”

“你又要我找道士?”李隆基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笑完又是肃声震怒,和跪地的衣摆窣声一道响起,“在潞州便罢了,在这儿我上哪儿给你变出个道士来?!”

脚步声纷乱,而后是管事朗声一句:“殿下。”

“你上回找的道士。”李隆基道,“除了那个姓谢的还有谁没有?”

“……”管事呃一声,“那还真没有。”

“总不能真去钦天监请人来。”李隆基啧一声,“……你要来和我说什么?”

“殿下不必去钦天监请人了。”他道,“吕道长求见。”

李忘生眨了眨眼,侧着身子想动,可四肢全然没了力气,只能攥着被子呜咽出声。

屏风外的人未闻,管事话音未落,李隆基便速度出了门。经年未见,檐下道士早已落了满头花白,木簪别得随意,瞧见李隆基匆忙前来,倒还是一如既往地笑呵呵捋胡子:“临淄王,什么事这般急啊?”

“吕道长可别明知故问。”李隆基道,“您不会平白无故来这儿。怎么,也来给你那大徒弟求情的?”

“求情这说辞不对。”吕洞宾道,“贫道是来帮您解决燃眉之急的。”

李隆基果然挪来视线:“什么急?”

“四殿下应当出事了吧。”吕洞宾道,“看方才屋内这阵仗,太医也束手无策?”

“怕又是丢魂那毛病。”李隆基看向他,“怎么,您想试试?”

“自然。”吕洞宾应完,自袖中取出那枚玉佩,只是今夜月隐,没了谢云流那半条魂闹腾,自然也如寻常玉器那般沉寂无光。

可李隆基甫一看清玉佩式样,便已变了脸色:“……亡母的遗物,怎么在您这儿?”

“物归原主。”吕洞宾呈给他瞧,“带着里头的魂一道,交还四殿下。”

“四弟的魂?”李隆基半信半疑,“将这魂安回去,四弟便无事了?”

“差不离。”吕洞宾叹一声,“只是里头的魂仅半条,剩下半条也非贫道藏私,是真无甚思绪。”

“您要与我谈条件?”李隆基皱起眉,“……果然还是来求情的。”

吕洞宾收起玉佩,笑而不语。

“求情便求情吧。”李隆基道,“先前我与您提及过的,若是您愿意帮我窥得天机,我便保下谢道长。”

吕洞宾看看天又看看地:“今夜月亮挺圆。”

李隆基无话可说,见他哈哈大笑更是满腹窝火,老道长油盐不进,还有闲心捻捻怀中拂尘:“没办法啊殿下,若是您真心念四殿下的性命,就别跟贫道讨价还价了。”

“……只是闹了那么大的事,若不去天牢走一遭,难堵悠悠众口。”李隆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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