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别的生物将死之际是什么样的，但作为血族和人类的混血品种，赵越感觉自己做了一场特别冗长的梦，梦中的他是个被封闭了意识的看客，接收完一切信息后就在无边黑暗中不断下沉，下沉……

死寂漫过他的四肢，死神抚过他的心口，捧起他的脸颊，抵着他的额际念念有词，那是他早已接受的结局。

不过，为什么地狱会下雨？一滴，两滴，还带着不属于这里的温度，这液体砸得他浑身涌起陌生的暖流，连带着死神口中叹出的悼词都变得清晰而动听，犹如神圣而庄重的乐章。

他挣扎着想看清，待眼皮终于被一道刺目的白光燎开，熟悉的血腥先一步涌进他的鼻腔，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沾满鲜血的灰袍，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色梵文，巨大的兜帽低垂着，取代了头的位置，里面是一片黑暗。

很像地狱里的阿修罗。

他睁开眼的一瞬间，那低低的吟诵声就如潮水般褪去，但又一滴雨坠落……潮湿地砸到他眼角。

“啪嗒——”

他福至心灵地伸出手，猛掀开了那巨大的兜帽，露出了一张紧绷的，布满泪痕的脸。

灰色半长发从灰袍下的修士服中垂落。

赵越凝视他良久，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碰上去才想起来自己满手的血，那滴泪沾上了血色，自他腮边淌下。

许煜凡抱着他，坐在用他鲜血绘制而成的邪异图腾里，那繁复的图案被两人身上的血浸染得面目全非。

“煜凡，你杀了多少吸血鬼骑士，才来到这里？又念了多久的祷告词才把我唤醒？”

“我没有……”许煜凡张口，甫一发出嘶哑得不成样子的气音，便不住得咳嗽起来，鲜血就溅到赵越脸上。

“嘘，我知道了……”他沾了血的食指轻轻抵上许煜凡的唇，叹息着把殷红在他唇上抹开：“你改变了我拟定的结局，煜凡，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许煜凡哑声道：“骗子……”

“嗯。”赵越安然承认：“伥鬼出卖了勇士，恶龙监禁了他，并使他生下孩子，变成他的模样为害人间——我既是恶龙，又是屠龙者，只要完成自我献祭，就能提供希尔欧斯加冕所需的血气……当然，能不能吸收，看他自己。”

赵越笑了笑，吹了一下垂在额前的那缕暗红色发丝，柔声道：“这原本是最理想的结局，煜凡，因为我的目的都达到了，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已经结束。”

“嘘，不要生气……地狱的使者，亲爱的【灰衣修罗】，你把我从地狱唤醒，这剩下的半条命，自然是属于你的。”

赵越轻声道，暗红色眼眸缩了一下，在许煜凡脱力倒下之前，托住了他的肩颈，无视他的挣扎让他伏在自己的腿上：“不过希尔殿下或许就有些危险了啊……猫来找他了吧？有埃里克森放进他心脏的银十字架在，他能顺利吸收血气吗？”

血月下，无声落着雪的夜幕中，黑白双色的巨大羽翼在空中一掠而过，叶斯宸在夜色里极速奔袭，不时看一眼手机上显示的定位。

数以千计的，仿佛无处不在的吸血鬼骑士从黑暗角落朝他扑来，不惜一切代价拖住他的脚步。

叶斯宸身上的毛倒刺般炸起，尖利的爪子反射着冷冽的月光，他一脚踩上吸血鬼骑士黑压压攒动的头颅，甩去银剑上的鲜血，风一样刮上高耸入云的楼顶，迎着血月回眸时，原本夜色一般漆黑的兽瞳映着猩红的光。

夜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从他被浸透的衣角吹落两滴暗沉的红。

他遥望着那抹已经逐渐在云层中淡去的身影，眯眸舔了舔尖利的犬齿。

通讯器响起来。

叶斯宸望着希尔欧斯消失的方向，点了一下耳麦：“喂？”

“阿宸啊～追到希尔殿下了吗？”

叶斯宸低头看着从下往楼顶攀爬的吸血鬼骑士：“你们可真行……”

赵越：“谁啊？”

“你，希尔，安弥，陈部。”叶斯宸磨了磨牙：“如果我没猜错，这些吸血鬼骑士就是受你之命来拦我的吧？”

“好聪明的猫。”赵斯年笑着打了个响指，顺着楼层往上攀的吸血鬼骑士很诡异地集体停止了动作，随即开始纷纷往下撤离。

叶斯宸挑起一边眉。

“原本是打算都用我的血气，毕竟是埃里克森的血脉，满打满算应该也够了……”赵越低头，替许煜凡捋了捋凌乱的灰色半长发——他面色苍白，缓慢地呼吸着，因为过度的疲惫只能勉强抬抬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