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程羽见她杯子空了，便站起身，拎着茶壶走到穆成林身边，想替她添点茶。

可是还没等她走到桌边，她脚下就忽然一滑，整个人朝前栽去。

穆成林本能地便要调动灵力，想将茶水和人一并稳住。可灵力刚一提起来，她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抽空了一下，浑身灵力竟在一瞬间如泥牛入海，软绵绵地提不上劲来。

穆成林心里一惊，就这一愣神的工夫，谢程羽已经摔在了她身上，茶壶脱手，半壶茶水不偏不倚全泼在了穆成林前襟上。茶水温热，并不烫人，却在浅色的衣料上晕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水渍。

谢程羽慌忙站起来，满脸愧疚，一叠声地道歉。

穆成林摆了摆手，说没事。她心里还惦记着方才灵力骤然失灵的事，抬眼看向谢翰池。谢翰池也站了起来，对穆成林说道：“程羽毛手毛脚的，让你见笑了。”

“小公爷的袖子沾上茶渍了，我唤人拿件衣裳来换吧。”不等穆成林推辞，谢程羽已经起身去了侧间。片刻后，谢程羽取来一套簇新的外袍，说是谢程明新裁的，还没上身过。穆成林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只得起身去屏风后更衣。

那屏风不过六扇，半透不透。外头晨光渐盛，将她脱衣时的轮廓映出大半。谢翰池本是在低头斟茶，忽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目光定在屏风后那道纤细的身影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

他不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毕竟后院妻妾众多，他记得住的，记不住的，往少了说也得有三四十人，屏风后的人肩颈纤细，腰身窄瘦，轮廓间绝不是男孩子该有的样子。

谢翰池面上不动声色，握着茶盏的手指却慢慢收紧了。他垂下眼，用喝茶的动作掩去眼底骤然翻起的惊涛，脑子却已飞速转了起来。

往昔那些零碎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翻涌上来，穆成林六七岁了还住在养心殿偏殿；皇上不许她去宫外读书，不许她与旁的孩子深交，连她身边伺候的宫人都要一月一换。

谢翰池此前只当是皇上对孩子控制欲太强，如今却越想越心惊。

谢翰池没有当场点破，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只借着斟茶的间隙，把心底翻涌的念头一一压下。

穆成林重新坐下，却隐隐觉得后颈有些发凉——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又来了。

她强忍着去摸胳膊的冲动，坐直了些，开门见山地问道：“侯爷，贵府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谢翰池微笑着解释道：“对了，秀奴，还未来得及与你说。自打谢岐那孩子出了事以后，为防再有不测，我请了仙洲的人在府中布了法阵，府里会限制修士使用灵力。”

穆成林心底微沉，难怪她从进门起就隐隐觉得这府里有些说不出的滞闷。

她犹豫片刻，又问：“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七皇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秀奴很想知道吗？”谢翰池温柔地注视着穆成林，缓缓道：“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的。”

“一开始我是在仙洲附近的一座海岛上找到那孩子的……不，准确地说，是他自己找上我的。”

他回忆着那天的细节，“当时我们在那岛上暂作休整，是那孩子走到我面前，说了一句‘久仰侯爷大名’。我问他怎么知道我是谁，他反问我，谢侯爷不是在找先镇国公的下落吗？不如与我做个交易。”

“他说他是穆芦雪的孩子，”谢翰池顿了顿，“我自然是不信的，可他所讲的许多旧事，许多细节，若非当年亲历的人，是绝无可能知道的。”

“那些事有的连我都快忘了，他却知道得清清楚楚，好像这些年他真的一直跟在穆芦雪身边一样。”

谢翰池说到这里，目光仍落在穆成林脸上。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穆芦雪年少时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碰一碰，又终究按在了膝上。

朱秀樾说的是真是假，到了此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答应带他回东陵，也确确实实把他带到了皇上面前。

于他而言，若朱秀樾真能兑现诺言让他再见穆芦雪，那自然是好事；若不能——那也无妨。只要朱秀樾在宫里站稳脚跟，穆成林在皇上身边自然就会受到冷落。到那时，他再以长辈的身份多关心她，甚至带她离开京城，便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穆成林被他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下意识想退开，谢翰池却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托住了她的脸，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手掌微凉，带着股淡淡的檀香。

谢翰池看着她，看着这张与记忆中七八分相似的脸，眼神晦暗难明。

他心道——这怎么可能不是她的孩子呢？

谢翰池像是在看穆成林，又像透过她在看穆芦雪。穆成林不知道，此刻谢翰池心里已翻过了无数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