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语气缓了些：“我看着你，跟看着陛下是一样的。你们要是能听进去我的话最好，听不进去也不要紧，年轻人多摔几跤才能长得快。”

穆成林仰起头望着他。屋里的烛火映在裴承恩脸上，将他原本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裴承恩经常下厨给他们做饭，围裙系在官袍外面，挽着袖子剁肉馅，动作比宫里的厨子还利索。

有时候带他们去河边钓鱼，他也不厌其烦地反复念叨，水深的地方不能去，石头滑的地方不能踩，翻来覆去地说，说到穆成林耳朵起茧子。

长大后她才慢慢知道，裴承恩在外头完全是另一副面孔，穆成林在外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拼拼凑凑也知道了不少。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削尖了脑袋想巴结他，却没几个人敢在他面前喘一口大气。

可他回到这个小院里，对穆成林来说，始终就是那个系着围裙炒菜、蹲在河边帮他们捞掉进水里的风筝的人。她没法把外面那些传闻和眼前这个人连在一起。

穆成林抬头看向裴承恩，她自己已是很高了，但裴承恩还是比她高出一头多，因此京城里有不少人传裴承恩其实就是她的生父，不然凭什么白养她这么多年……？

不过可惜，虽然裴承恩与穆芦雪也算是青梅竹马，但是他这辈子估计没办法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了。

穆成林自从明白“太监”这个词代表着什么以后，就下定决心要给裴承恩养老送终了。

穆成林盯着裴承恩看了一会儿，忽然犹豫着开口：“舅舅……七皇子，真的是陛下的孩子吗？”

裴承恩低头看着她，烛光在帘隙里荡着，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滑了过去，快得抓不住。

穆成林把下巴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看出来了，皇上很在乎他。”

这是她少有的、展露脆弱的时刻。穆成林心里其实清楚，“一直爱她、无限包容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责任或义务，可她还是会下意识期待他们这样做——小孩子就是这样的，本能地希望自己在父母心里是最重要、最无法替代的，一旦这个位置被别人占了去，就会觉得空落落的。像一面完整的墙被人挪走了一块砖头，她会下意识地想要填补它。

裴承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过来，搂进怀里，手掌覆在她发顶上，轻轻拍了拍。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秀奴，那孩子能留在陛下身边，只是因为现在需要他在那个位置而已，不是因为陛下更在乎他，也不是因为他比你重要。”

穆成林依旧闷闷不乐地低着头不吭声，裴承恩便用虎口托起她的下巴，捏着她的脸轻轻晃了晃，好笑道：“哭丧着小脸做什么？你想要的，舅舅什么时候没给过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只有他能说出来的分量：“舅舅跟你保证，不管他是什么来路，生母是谁，不管陛下对他什么态度，他在东陵的地位永远不会越过你去。”

他意味深长地说：“舅舅永远是你的舅舅。”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种久居高位之后才有的从容和漫不经心，像刀刃藏在鞘中，看不出锋芒，却让人无端觉得后背发凉。

裴承恩朝她笑了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穆成林却仿佛看见他牙齿间沾着暗红色的血。

茹毛饮血的野兽。

穆成林后背“唰”地冒了一层薄汗，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毫无来由地攫住了她，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穆成林知道裴承恩擅长弄权，朝堂上那些人被他捏在手里摆布了这么多年，无论明争暗斗还是暗渡陈仓，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那个。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愈发真切地体会到这一点。

在那一瞬间，他既不是穆成林的舅舅，也不是皇上的青梅竹马，而是裴承恩。

什么皇子、什么镇国公、什么朝堂争斗，好像都是虚的，都在一层薄薄的水雾底下晃荡，只要裴承恩是她的舅舅，他就永远能替她兜底，永远会庇护她，永远不会让那些东西真正落到她头上。

跋扈、任性、小性子、蛮横、独断——这些在别人那儿会招来祸患的东西，到了他这儿，都不是什么大事。

皇上在他能够得到的地方是皇上，在朱承翊力所不能及的地方，裴承恩才是皇上。

他的目光透过烛火、透过夜色、透过这么多年所有她不曾细想过的事，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如同他平日里凝视、操控着这个国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