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盟真为她这大逆不道的话惊了一跳,下意识往四周看去——庭中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廊下时带起几片落叶的沙沙声,远处宫道上有两个小太监正低着头扫地,离得很远,不可能听见。
她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慌乱,却又不自觉地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怎么可能呢。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周临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她将木剑放回兵器架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随手抛出来的一片叶子,落不落得进水里,她并不在意。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宫人提着一只精致的雕花食盒过来,在门外垂首禀报,说是三公主送来的。
朱盟真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看,里头码着几块她素日爱吃的桂花糕和枣泥酥,糕点的甜香扑鼻而来。她将食盒往桌上一搁,顺手翻了翻底下铺着的油纸,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层薄薄的、不同于油纸的硬挺纸张。
她的动作顿了一瞬,不动声色地合上食盒,屏退了宫人,才将信从食盒底部抽了出来。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封蜡,只用一小截丝线轻轻缠着。
她拆开信,就着窗边漏进来的日光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合上信纸,垂着眼帘在窗前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片刻后,她叫来自己的贴身宫女,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烧尽了,声音平静而干脆:“让人去给林公子递个信,就说我不加入他的小组了。”
宫女应了一声,正要转身,朱盟真又补了一句:“如果他问起来,就说我要加入镇国公那一组。”
-------------------------------------
裴承恩晚上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驴头肉,用小木匣盛着,封口严严实实的,隔着盖子还能闻到一股卤香。
这东西京城里叫“嚼鬼”,老话管驴叫鬼,取其形貌古怪之意。他一向嘴刁,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更是挑过的,那驴肉切得薄如纸,边缘整齐,卤色透亮,一看就是御膳房的手艺。
进了门,他把食盒搁在桌上,在院里转了一圈,却没看见穆成林的影子。往常这个时候,她不是在院子里逗狗就是缠着朱镜辞,叽叽喳喳的,隔老远就能听见动静。今儿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廊下的极乐鸟歪着头用一只眼瞅着他。
赵妈端着簸箕从厨房出来,见他四处张望,没说话,只无声地朝穆成林的房间指了指。裴承恩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他等了片刻,轻轻推开了门。
穆成林正侧躺在床上,脸朝里,被子搭在腰间,一只脚悬在床沿外面晃荡着,显然还憋着气。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生谁的气,但裴承恩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这股气便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迁了半寸。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勺。
裴承恩大部分时间住在宫里,回小院住是偶尔的事。他今晚本就是专程回来的,见她这副闹脾气的模样也不意外,反倒觉得好笑。
裴承恩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拨了拨她垂在枕边的一缕头发:“瞧瞧我们秀奴这脾气,还没消气呢?”
穆成林动了动,把脑袋往被子里埋了埋,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谁说的?我没生气。”
裴承恩笑了笑,没有戳穿她。他往后靠了靠,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秀奴,我知道你从小就不爱听人唠叨,也不耐烦我用过来人的口吻跟你说这些,可有些话我还是得说。”
穆成林不搭理他。
裴承恩顿了顿,像是在挑拣合适的词句:“你现在这个样子,倒是让我想起陛下小时候……你出生以前,陛下也是这样,动不动就爱吃醋、生气,很难哄。”
穆成林没回头,闷闷地甩过来一句:“他吃什么醋?”
“吃你的醋。”裴承恩笑了笑。
穆成林这下终于翻过身来了,眉头拧着,满脸不可理喻:“我都没出生呢,他吃我什么醋?”
“陛下是雪姐一手养大的,”裴承恩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语气不急不缓,“对他来说,很长一段时间里,雪姐大概就跟母亲一样。当年你母亲要离开东陵去外面历练,陛下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扯着雪姐的袖子嗷嗷哭,拦都拦不住。后来雪姐去了仙洲,朝廷里但凡有鸡毛蒜皮的事,他都要派人快马加鞭跑过去问。”
穆成林本来还闷着,听到“拽袖子嗷嗷哭”那段,嘴角忍不住动了动,笑意没藏住,漏了一点出来。
裴承恩看见她脸上有了笑模样,自己也跟着笑了:“可陛下毕竟不是雪姐亲生的。自从知道她肚子里有了你以后,他就很紧张,总觉得自己在你母亲心里的位置要被你挤下去了……从小就是这样,长不大的脾气。”
他低头看着穆成林,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拇指拂过她尚带婴儿肥的腮帮子:“所以秀奴,别跟陛下置气了,不管怎么样,他对你的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