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回你自己屋里去!”
是徐稳婆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
阿吉的脚步猛地刹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低下头,肩膀微微缩起来,刚才那股高兴劲儿一下子全泄了,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回了自己的屋子。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徐稳婆从地窖里出来了。
穆成林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手指。她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像是闲聊一样开口:“凤卿,你说,如果一个没有灵力的人召唤了使徒,他该用什么来维持自己的使徒陪在自己身边呢?”
朱镜辞的声音也不高不低:“即使自身没有灵力,用灵石也可以给使徒供给灵力。当然,如果有灵核的话就更好了,一劳永逸。”
这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徐稳婆手里的托盘边缘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她的脸色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托盘边缘停了一息,才慢慢收回去。
穆成林没有看她,朱镜辞也没有看她,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院子里那尊神像上。
那尊神像立在院墙的角落里,石料粗糙,雕刻的手艺也算不上精细,却被打扫得很干净,底座上没有一片落叶,石缝里也没有一星青苔。
那尊用石头和泥土砌成的、简陋的、供着香火的神像,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朱镜辞站起来,走到神像前,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神像冰凉的石面,沿着那道最深的裂纹往下滑了一寸。
“咭菩喇已经不存在了,嬢嬢,”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 这尊神像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不!”徐稳婆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还是拼命地往前跑。
穆成林伸手拦住了她。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却不容挣开地按住了徐稳婆的手臂。
徐稳婆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
朱镜辞轻轻一推,便把神像推到了地上。
神像落到地上的刹那便从中间裂开,碎片崩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的头颅滚到墙角,仰面朝天,那双被风雨磨平了的眼睛依旧慈悲地睁着,望着空荡荡的天。
徐稳婆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看着那颗滚落的神像头颅,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她身子一软,跪倒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声低哑的、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阿吉——”
那声呼唤太绝望了,绝望到让人不忍心听,好像这个名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一切,而现在她连这个也要失去了。
穆成林和朱镜辞都沉默地看着她。
唯一回应她的,是一个稚嫩的、带着疑惑的声音。
“娘?”
阿吉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他歪着头看着跪在院子里的母亲,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石,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穆成林和朱镜辞,脸上写满了困惑:“怎么了?”
徐稳婆猛地抬起头。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嘴唇还在发抖,可她看着阿吉,看着他好端端地站在门口,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把阿吉搂进怀里。
她的手在孩子身上慌乱地摸着,从肩膀摸到后背,从后背摸到胳膊,把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还是不是完整的,是不是还在。
阿吉被她摸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开,只是乖巧地站着,用小手拍了拍母亲的背。
“阿吉,”徐稳婆的声音还在抖,她把脸埋在儿子细瘦的肩膀上,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阿吉,阿吉。”
她确认阿吉安然无恙之后,才慢慢松开手,瘫倒在地上,长长地喘出一口气。
可那口气吐到一半,她又愣住了,转头望向墙角那堆碎裂的石像,眼神从劫后余生的喜悦变成了困惑。
“怎么会呢……”她喃喃地说,石像明明碎了,可是……
穆成林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嬢嬢,三天后我们要回京城了。”
徐稳婆抬起头,看着她。
“你和阿吉得跟着我们一起回去,”穆成林说,“到了那里,会有人跟你好好解释一切的。”
秋风吹过院子,把地上的香灰吹起来,扬了徐稳婆一头一脸,她没有躲,就那么跪坐在地上。
远处,那棵石榴树还立在那里,红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垂着,没人摘。
也许还不到时候,也许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