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骨不高,淡眉像用墨轻轻扫过,眼尾微微下垂,明明是一副温和到近乎寡淡的长相,却偏偏生了双极黑的眼,黑得没有半点反光,如同没开灯的旧屋。
他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层雾,目光散漫地落在你身上,却没有半分焦点,像是在看你,又像是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
穆成林停住了脚步,她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心里没有升起任何警惕。
这很奇怪,她自己也知道这很奇怪,可她就是提不起戒备心来,像是走进了一个很久没回的老地方,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旧了,可空气里的味道还是熟悉的。
男人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又拿出一个酒壶,给她倒了一杯酒。
酒是温的,琥珀色,在粗陶杯里微微晃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果香。穆成林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辣,有点甜,像秋天熟透的柿子的味道。
酒过三巡,穆成林喝了好几杯酒,脑袋开始发沉,眼皮往下坠。
她趴在桌上,枕着自己的手臂,迷迷糊糊的,意识像水一样往外淌,男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她耳边,又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你这孩子真是没有戒备心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怜惜的叹息,“还是在这个幻境里已经感到厌倦了?”
穆成林没有回答,她太困了。
“我本来以为你会在祂苏醒以后才会来找我,”男人自言自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叩一下,停一下,像在数什么,“没想到这么早就需要我出场了吗?”
他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的穆成林,那张年轻的、因为酒意而微微泛红的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她睡着的样子不像平时那样锋利、冷淡、拒人千里,而是柔软的,像一只把肚子露出来的猫,毫无防备。
“不过,”男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的誓言一如既往,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修长而白,像是没有血色的瓷器。极轻极轻地在穆成林额头上点了一下。
穆成林脚下的地板忽然消失了。
她飞快地向下坠入黑暗当中,那种失重感来得太突然,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她的头发被吹散了,衣袍猎猎作响。
在急速的下坠中,穆成林突然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一块面板在她面前弹开。
那面板是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银光,悬浮在黑暗的正中央,上面的字一笔一画,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她眼前刻上去的。
【姓名】:穆成林
【年龄】:十五岁
【修为】:筑基期七重
【修炼境界】:炼气期(圆满)、筑基期(大成)
【模拟寿元】:九十九年
穆成林睁着眼睛,看着那块面板。
炼气期、筑基期、九十九年……
这些字一个一个地砸进她的瞳孔里,溅起滔天的水花,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了一个口子,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
书楼、沧北县、朱镜辞——她全想起来了,这不是她生活的世界,这是一个幻境,外面的世界是可以修仙的,她是穆成林,她是——
穆成林从黑暗中猛地坐了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书楼外墙根底下,日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的靴面上,暖烘烘的。
穆成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有犹豫,拔腿就往一个方向跑。
她要去找那条巷子,她记忆中住过的那条小巷。
穆成林跑过了三条街,拐过了四道弯,终于在一条窄巷的尽头停了下来。
巷子还在,青石板的路面还在,墙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甚至连墙上的青苔都和她记忆里长得一模一样,绿得发黑,摸上去又凉又滑。
可是这里是一条荒废的小巷,多年没有住过人了。
穆成林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前扑。
穆成林有些怔然,她忽然想——到底什么是真的,到底什么是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