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
朱镜辞在触碰到穆成林的手之后,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意识像是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脉络滑了下去,越过了清醒与沉睡的边界,触到了一层薄薄的膜。
那层膜的后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涌动着的迷雾。
朱镜辞握紧了穆成林的手指,指尖贴着她的手背,感受到她平稳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而他的意识就在这脉搏的节奏里,一点一点地探了进去。
他似乎能接触到幻境里的人,但那股力量太微弱了。
咭菩喇被他体内的东西吞噬之后,残留的能量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在风里晃,照亮的范围只有巴掌大的一块。
只够让一个人介入幻境。
只能让一个人进去其他人的幻境。
朱镜辞偏过头,白绸下的脸朝向屋内的几张床。
他的感知逐一扫过去,他们的呼吸或急或缓,眉头或蹙或舒,都还沉在各自的幻境深处。他一个一个地查看,仔仔细细地分辨。
然后他收回了感知。
朱镜辞低下头,拿起穆成林的手,嘴唇几乎贴在她的指尖上,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一片空旷的山谷里喊话,不知道对面能不能听见。
“秀奴,回头。”
他把这句话送进了幻境里以后,松开了穆成林的手。
剩下的所有力量,全部被朱镜辞用来送朱柔珏去见朱盟真。
***
“秀奴,回头。”
穆成林冷不丁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被风吹了一路,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轮廓。
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觉得这声音很熟悉,熟到她的心跳在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就快了一拍,心脏比耳朵更先认出了来人。
可她又偏偏想不起来这个声音属于谁,它在记忆的边缘打了个转,滑走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穆成林回过头。
身后是一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茶馆的幌子还是歪歪斜斜地挂着,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老地方吆喝,布庄门口那匹颜色艳得扎眼的缎子还在风里晃,一切都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除了一样东西。
一座书楼。
那书楼高高地耸立在远处,灰瓦飞檐,朱漆廊柱,门上悬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日光照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它明明那么高,那么大,那么不容忽视,可她待在这里三年了——三年,上千个一模一样的日子,她竟然从来没有注意过它。
真奇怪。
这座书楼好像一直伫立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不声不响地,等着她回头。可她为什么从来没有产生过进去看看的想法?甚至连目光都不曾在它的飞檐上停留过一息。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轻轻地拨开她的视线,让她看不见它。
几乎是立刻,穆成林就产生了进去看看的想法。
她其实没有得到进入这里的允许。
这座书楼看起来也不像是对外开放的地方,但穆成林自有办法。她绕着书楼走了半圈,找到一扇侧面的窗户,轻轻一推,窗户便无声地开了。
她翻身进去,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书楼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光线从高处的窗格漏进来,被书架一层一层地切割,碎成一地明明暗暗的影子。
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檀木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浓,但很沉,像是沉淀了很久很久的时间。
穆成林往里走,她确定自己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进过这里,可她的脚却好像认识路,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着,仿佛她曾经在某一个已经被遗忘的梦里,走过这条路。
楼梯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书架环着墙,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没有点火,灯芯却是亮的,发着一种温润的、不刺眼的白光。
一个男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发白的素色细棉麻长衫,轮廓很清瘦,肩膀的线条在衣料下微微撑起,又微微落下,像是风里的一棵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