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
穆成林第一次见到靳永春,是在城南。
她在茶馆里坐着喝茶,远远看见街对面走过来一个白白胖胖的青年,穿戴倒是不差,料子是绸缎的,可惜腰带系得太紧,勒出一圈肉,领口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很滑稽。
青年满脸堆笑,走路一颠一颠的,像只被喂得太饱的鹅。几个混混模样的少年围在他身边,勾肩搭背地跟他称兄道弟,嘴里“靳哥”“靳哥”地叫着,叫得他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旁边跟她刚刚相熟的一个叫阿四的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哥,你瞧见没,那胖子就是靳家的小少爷,靳永春。”
靳家?穆成林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想起来京城有个什么靳家。
阿四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开绸缎庄的那个靳家,城南那条街上最大的铺子就是他家的。”
穆成林“哦”了一声,原来是做生意的,那就不奇怪了,她跟商户人家没什么来往。
“这傻子快把家产全都输光了。”阿四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穆成林的耳朵说的。
穆成林挑了挑眉。
身边的人便跟她讲起来:靳永春是一年前跟他们混在一起的,家里是城东做绸缎生意的,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殷实,他爹死得早,家里只剩一个寡母撑着铺子,供他吃穿不愁。
这小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觉得学人家赌钱、喝酒、斗鸡走狗,特别威风,大概是从小到大被人管得死死的,忽然有了一帮“兄弟”带着他做坏事,便觉得特别有趣。
他那帮“兄弟”们哄着他掏银子请客,带着他上赌桌,刚开始故意让他赢几把,看他笑得合不拢嘴,再一点一点把他套进去。靳永春在赌桌上输急了眼,就把身上带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押出去,还觉得自己很有面子。
靳永春进了茶馆,一眼就看见穆成林了。
穆成林虽然穿着寻常,坐在人堆里却还是那个气度,周围的人虽然跟她称兄道弟,却隐隐有种以她为中心的架势。
大概是觉得风头被人抢了,靳永春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挺了挺胸走过来,一屁股坐下,故意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腕子上一个成色还算不错的镯子。
“今儿这茶我请了。”他大手一挥,嗓门不小,生怕谁听不见。
他说着就拿眼睛瞟穆成林,像是在等对方露出惊叹的表情。
穆成林没惊叹,她只是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觉得好笑。
京城里的上流圈子,她不认识的人多了去了,可不认识她的人还真是很少。就凭这一点,她就知道靳永春的家世绝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不然就算没见过她本人,至少也被父辈叮嘱过穆成林这个名字。
“我家里有的是钱,这点茶水算什么。上回那批江南来的锦缎,我娘说卖了一半就够吃一年的了,我跟你们说,我家那铺子,东西摆在那儿,不愁没人买。”
“久仰。”穆成林敷衍了一句。
靳永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最近的光辉事迹,从昨天赢了多少钱,讲到前天喝了什么好酒,再到上个月买了一块多好多好的玉。
仅仅一个上午,两人便混熟了。
当然,是靳永春单方面觉得混熟了。
他一口一个“林弟”,恨不得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都讲给她听。穆成林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数,这小子对人毫无防备,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掏心掏肺。
穆成林以前没怎么接触过这种人,因此觉得很有趣。
自从心态调整好了,她如今一有闲暇就往城南跑,护卫们被她远远甩在后头,穆成林一个人混进市井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河。
东富西贵南贫贱,城南算是京城里最穷的地界了。
穆成林从前接触的人,那些王侯公卿、世家子弟,一个个端着架子,说话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处,背后盘算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一百倍。
言不由衷的奉承,明里暗里的试探,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副精心描画过的面具,她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早就腻了。
相较之下,跟那些在达官贵人眼中“不起眼”的人待在一起,反而舒服。他们说话直来直去,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骂,不用猜,甚至有像靳永春这种这么傻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众人又去了一趟赌坊,穆成林没下场,只站在旁边看。
靳永春坐在桌前,被人怂恿着押了一注又一注,他面前的钱袋越来越瘪,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亢奋,像是喝了酒一样,眼睛发直。
最后一把,他又输了。押出去的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他把自己家最后一间铺面的地契给抵押了出去,还摁了手印。
靳永春自己浑然不觉,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还觉得那一下很有气势,像戏台子上的英雄好汉。
赌局散了,靳永春还是笑嘻嘻的,大概是根本没听懂对方说“以房抵债”是什么意思。
他颠颠地跑到穆成林面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林弟,走!去我家吃饭!我娘今天准备了大餐,有红烧肉,糖醋鱼,还有老母鸡汤!”
穆成林被他拉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赌坊里那几个正在分赃的混混,他们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讨好,也有几分心照不宣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