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太阳已经落山,眼前群峰环绕,绵延万里,漆黑的巨大影子层层叠叠,一重又一重。四周树木繁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头顶的月光倒是皎洁明亮,舒相心微微抬眼,看见了一轮巨大无比的月亮。
那月亮很低很低,仿佛就生长在山头,一伸手就能摸到。
“姐姐,”在他身旁,有一个看上去不过三四岁的小男孩,他攥着“舒相心”的手,仰着脑袋问,“怎么了?”
舒相心这才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
两个小孩子的穿着都很破旧,打满了补丁,脸灰扑扑,头发也乱糟糟的。小女孩一手牵着弟弟,背上还背着一大箩筐重重的柴火。
舒相心垂眸,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看见了一大块青紫色的胎记。
梦境的事实不可改变。
他现在就是“郑春兰”。
【绝对演技】发动,舒相心迅速进入角色。他捏了捏小男孩的手,牵着小孩往前走:“没事,我们快回去吧。”
声音清甜文静,俨然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山路坑坑洼洼,视线也并不算好。两个小孩一路磕磕绊绊,互相搀扶着才翻过这个小山丘,看见了远处亮着灯的土房子。
他们站在山坡上,远远地望过去。
只见头顶那一轮硕大无比的月亮还在慢慢地、一点点往下移,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贴在土房子的屋顶上!
白色的光晕明晃晃地照着土房子周围的一切,树木、杂草、泥土、砖瓦、水井……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不由分说地泼上了一层如霜华一样的白,黑夜竟是亮如白昼。
舒相心感受到了一股难以忍受的压迫感,仿佛那月亮下一秒就从天空上不堪重负地坠下来,把房子给生生压垮。
小孩子总是很敏感,身边的弟弟也觉得不舒服。他躲在舒相心身后,遥遥指了指那轮月亮:“姐姐,月亮好大。”
月光光,心慌慌,小孩儿眼睛亮光光……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光幕有关这次任务的提示,舒相心立刻把小孩的手指抓回去,团成拳状死死捏在自己的手心,牢牢地攥着:“别乱指。”
弟弟显然被舒相心的呵斥吓了一跳,他立刻噤声,“嘤”地躲进了舒相心的怀里。
舒相心又在山坡上观察了一会儿。
那一轮月亮还是在地平线上坠着。
确认没有什么危险,舒相心才长舒一口气,抱着小孩儿警惕地往回走。
*
【你带着弟弟回到了家。】
【一家人吃过了晚饭。洗漱完后,你来到了姥姥的房间。】
【你跟姥姥睡在一张床上。同姥姥聊了一会儿天后,你睡着了。】
【姥姥睡在你的背后。】
【你醒了。】
鼻腔里不断涌入潮湿的臭味,汗味、尿骚味、蔬果饭菜腐烂的气息在空气中发酵混杂着。
舒相心被熏得一阵干呕,身体恢复控制权的那一刻,他立刻坐起身子捂住嘴,无声地吐了好几下,窒息感这才慢慢消失。
纸糊成的窗户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塑料袋子,有黑色的不明汤汁时不时往下滴,也把皎洁明亮的月光隔绝在了外头。
屋内很黑,只能模模糊糊看清楚周围的物什。
他睡在一间狭小的卧室里。
卧室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旧报纸、糜烂的蔬果、破碎的帕子、大大小小的纸箱……杂物几乎满满当当地填满了房间内的每一个缝隙,只有舒相心身下的那一张床还算得上干净。
床上铺着被洗得有些发黄的床单,上面不知沾了什么东西,一片黄一片黑。
舒相心微微动了动手臂,却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冰冰的,硬硬的。
他转过头,看见背后的老太太,正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老太太的个子似乎很小,长期卧床使她的手脚都有些萎缩,看起来小小的。她侧着身子,脸朝着舒相心,沉默地瞪大双眼,死寂地盯着舒相心看。
一双眼黑洞洞的,眼珠子看不清楚,像是被生生挖了出去。
舒相心被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他试探性地小声开口:“……姥姥?”
因为恐惧,小女孩的声音带了颤抖,在这深夜里轻轻响起,像是蝴蝶拨动蛛网的挣扎。
姥姥睡在舒相心的背后,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
她睁着眼睛,应该是醒着的啊?
舒相心有些奇怪,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放在老太太的肩头,想要把老太太叫醒。
可他刚触碰到老太太的身躯,便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硬的。
这时候,舒相心才发现,老太太不是正常侧身的姿势,她的手脚都被扭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双脚向后,双手却是向前握成爪状,关节挺直地往前伸!
那个角度,正是舒相心的后背。
老人的表情也一场狰狞,像是经历了什么难熬的痛苦,脸上的皱纹全部挤作一团,几乎看不清楚五官。
而那一双黝黑的眼睛里早已浑浊不堪,没了聚焦,只是依旧直勾勾地、没有任何神采地望着舒相心的方向。
身体僵硬,双眼浑浊,老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而她死后的这段时间里,她就这样贴着舒相心,静静地瞪着他的后背。
那是来自死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