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雪临才收回目光，继续道：“月蕊，侍女私奔，此乃你牡丹楼内务，我本不便插手。只是这引魂灯……”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别扭，说出了此行真实目的：“阿焰他魂魄有缺，力量不稳，易生祸端，我让人打探，才知唯有这引魂灯或可根治。如今紧要关头，它却偏偏失踪，且恰在前几日那‘仙气’现踪之后，未免太过巧合……

“月蕊，此事恐非简单私奔，我同你一起调查吧，这样也快些。”

柳重焰向来对旁人视线敏感，话刚罢，立刻就察觉到一道深沉的目光落他身上，他抬眼，正对上月蕊那双情绪复杂的美眸。

可两人目光只短暂交错一瞬，对方便迅速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雪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月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可你前些时日刚与谒天司正面交锋过，眼下他们必然紧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此事说到底不过是我楼内私事，你实在不必为此亲自出面，徒增风险。”

“引魂灯的事你不必忧心，我既已知它对这位……柳小公子的重要，必会倾尽全力，尽快将它寻回。你且在忘忧阁安心等待消息便是。”

晏雪临眉头微蹙，有些不悦了：“你今日行为甚是怪异，这不过小事，能有多大风险？你……难道不信任我？”

“我怎会不信任你！”月蕊像被针刺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意识到失态，迅速压低，“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不必再多言了。”

“铃兰，送晏阁主回去。”

候在一旁的铃兰立刻上前，虽依旧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晏阁主，柳公子，请。”

晏雪临站在原地，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再坚持，一言不发转身。柳重焰紧随其后，经过月蕊时，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一路无言，两人又坐上了回阁的轿子。静了几分钟，柳重焰忽然冷哼一声：

“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阴阳怪气，毫不掩饰。

柳重焰选择跟从的唯有晏雪临一人。对月蕊客气，不过是维持晏雪临的体面。可若剥开这层伪装，他对一个花妖，能有几分真正的敬重？

更别说，还是个与晏雪临关系微妙的花妖。

晏雪临正靠着轿壁沉思，闻言，有些讶异地抬头看对面人：“她向来不是那般急躁易怒的性子，方才竟直接下了逐客令……必然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阁主。”柳重焰不耐地直接打断他。

晏雪临平日怎么逗弄打趣他，柳重焰都觉得无妨——他深知那不仅是狐妖的恶趣味，享受他人因自己而起的情绪波动，更是一种试探他底线与真心的方式。

可两人之间一旦涉及第三人，情境便陡然变得古怪难忍。晏雪临纵容他留下听事，却对他提出学做花糕流露不豫；主动提及为他寻引魂灯，却又下意识为月蕊辩解开脱……

每次他因那两人无形的亲昵而不快时，晏雪临就马上会用一些无声的动作安抚他。这种反复拉扯，反而让柳重焰更觉得心浮气躁，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之前再好的训练，在狐妖面前都险要功亏一篑——他就是对他这么没办法。索性直截了当地质问了去：

“——你和月蕊，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和月蕊？”晏雪临被他问得一怔，又马上反应过来，“……你这两日别别扭扭，阴阳怪气，就是因为……在怀疑我和月蕊的关系？”

柳重焰：“我不该怀疑吗？还是说这个问题——于我而言，是越矩了，根本不配问？”

“不。”晏雪临下意识反驳，带着难得认真解释的耐心，“我和月蕊能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很早以前游历相识的旧友，彼时她尚未建立牡丹楼，我也未曾……建立忘忧阁。如今同在妖市，多是生意上的往来与关照罢了。”

少年脸上依旧写满了不信任。

晏雪临无奈十分，忽然伸出了手，指尖在身侧空位上轻轻一点，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阿焰……离那么远说话，不累么？”

语气也放软了几分。

少年浑身一僵，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倏然泄去大半，挣扎只持续了一瞬，几乎是顺从本能地挪了过去，紧挨着晏雪临坐下。

近了身，狐妖身上那股莲香更清晰又浓郁了，少年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只是还拧着眉，一股阴郁的模样。

晏雪临细细打量起这张脸，不知为何，虽然平日很爱看他为自己赌气吃醋的模样，此时此刻，他却不想再逗弄他。

“月蕊是和我们同一战线的人。”他微微倾身，在少年耳边低低解释。

“阿焰，她信任我，正如我信任她……所以，我也希望你能相信她。”

狐妖耳边的金铃耳坠垂下的红流苏长长的，落在柳重焰肩颈处，有些骚动人心的痒意，柳重焰强忍着那股痒，扭回了头，和晏雪临正正对上目光。

“……那我呢？”

“我也信任阁主，毫无保留。那阁主对我呢？”

“……”晏雪临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下意识又移开了视线。

沉默在狭小的轿厢里蔓延。过了许久，久到柳重焰差点以为得不到回应时，他才听到一声仿佛认命般的叹息。

“傻话。我怎么可能……会把不信之人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