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彻夜不息。
第二日,五月甘四,便是朱雀庆典的正日大典。日出随着响炮出来了,这或许是朱雀城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个白日。
妖怪们也不眠不休,浩浩荡荡跟着红轿行走于大道上。
晏雪临懒懒倚在八抬敞轿之中,六条狐尾全部舒展开来,悠然轻摆着。他也不刻意端坐,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夹道相迎的妖众,像巡视自己领地的王者。
这也是今年新添的环节——城主阅城。名为巡游,实为示威,亦为收心。
柳重焰被砚知白拉来,带忘忧阁一众护卫在轿前开道,他腰悬长剑,身姿挺拔,走在队伍最前列,却时不时回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轿中那道红色身影上。
烦闷感一直缠绕在心头。
可他无能为力。
今日的场面比昨日更盛大、更正式。沿途不断有大妖小妖上前行礼、敬酒、攀谈,晏雪临一一应对,游刃有余,却始终不曾往轿前看过一眼。
——哪怕一眼。
柳重焰攥紧了剑,又松开。
巳时三刻,晏雪临在城中的主舞台登台、宣谕,敲响巨钟后,便是开宴的信号,城中各坊早已备好酒菜,在主街两侧流水席一字排开,连绵数里,不见尽头。妖怪们推杯换盏,大快朵颐,喧哗笑闹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宴席一直吃到申时,酒足饭饱,妖怪们便闹哄哄地涌向舞台,嚷嚷着要演武较技。
这本是庆典的传统项目,往年也不过是大家借着酒劲打一架、分个高低,图个乐子罢了。但今年不同——新任城主正坐在主位上看着呢。
晏雪临撑着脑袋,看得饶有兴趣,甚至下了令——点到为止即可,胜者有赏,奖品就由忘忧阁里出。
他随手一挥,下人们便呈着各式金银珠宝上来了,在台前一字排开,看得底下妖众们眼都直了。
——这下,会不会打架的,都得上去露两手了!
一时间,舞台上刀光剑影,喝彩声此起彼伏。有那等心思活络的,便想趁着这个机会在新任城主面前大展身手。
与其说是比武,不如说是表演——一路使出浑身解数,招式花哨漂亮,最后再用些不甚光彩的手段将对手打下台去,赢了之后,便故作谦虚地转身,向主位上的晏雪临抱拳行礼,说一番“承让承让”“全赖晏阁主洪福”“朱雀城威武”之类的漂亮话。
柳重焰和砚知白并肩站在台下,看得双双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真会拍马屁。”柳重焰嫌弃地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嘴巴和他的身手一样臭。”
砚知白忍着笑,没接话。
“这些蠢货……”柳重焰越看越来气,“真以为阁主会喜欢这种爱卖弄实力、花言巧语的东西?”
话音刚落,台上那狼妖竟唰地一下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虬结饱满的肌肉,转身向主位方向朗声道:“阁主大人!小的仰慕您已久!日日思之,夜夜念之,遂将大人的身姿刺于背上,以表寸心!”
他转过身去,后背上赫然纹着一幅栩栩如生的六尾狐图。
台上狐妖意味不明地发出一声感慨:“……哦。”
“唰——!”
一道剑光拔鞘而出。
砚知白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拉,柳重焰已提着剑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台。他径直走到那狼妖面前,举剑一指:
“喂,我来跟你比。”
那妖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认出柳重焰来,见不过是个身形单薄的人类少年,不由嗤笑一声:“哪儿来的毛头小子?这是妖族的演武台,你一个人类也敢上来找死?”
柳重焰笑了笑,没说话。
那狼妖见他执意要比,倒也不怵,大大咧咧地摆开架势:“行啊,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找揍,那我就成全——哎!”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主位方向投去含情脉脉的一瞥,可这一眼还没送完,一道凌厉的剑气已横扫而至!
“铛!!”
那狼妖慌忙提起武器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踉跄后退数步,这才收起轻视之心,认真应对起来。
然而毫无悬念,这是一场一边倒的较量。
柳重焰的剑招又快又狠,招招直取对方要害,毫不留情。狼妖本就轻敌在先,失了先机,此后便再无还手之力,被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不过十来个回合,他便轰然倒地,连声大喊:“认输!认输!我认输了!”
柳重焰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缓缓收剑入鞘。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刹那——身后倒地的妖怪忽然猛地抽出一柄匕首,朝少年后心狠狠刺去!
“小心!”
台下有人惊呼。
柳重焰却像早有预料一般,身形微侧,避过那致命一击,反手一扣,已将那妖怪持刀的手腕牢牢锁住,发力一拧——
“咔嚓!”
骨骼错位的脆响,匕首当啷落地,柳重焰顺势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地,膝盖抵住他后背,令他动弹不得。
那妖怪还不服气,挣扎着大吼:“不算!这一局不算!再来!再来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