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遥遥掷出。
狐火划破夜空,如同一颗流星,坠向城门口的巨型宫灯。“嗡”一声响,灯火应声点燃,紧接着,沿着预先铺设的引线迅速蔓延开来——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无数盏灯笼在城中亮起,仿佛一条无形的火龙游走城间,将整座地盘从沉睡中唤醒。
红色光晕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不过短短数息,便被红光笼罩,亮如白昼。
“哦——!”
妖怪们的欢呼声响起。
鼓乐齐鸣,锣钹震天。
戌时前后,不知谁喊了一声“百鬼夜行了!”,妖怪们便嘻嘻哈哈套个傩面,三五成群地开始在街上游走,没什么固定路线,走到哪算哪,遇着熟人就拽上一起走,队伍越滚越大,到最后浩浩荡荡地塞满了半条街。
沿街有人往天上撒纸钱,但不是什么冥纸,而是些特制的金箔符纸,用了朱砂绘制成祈福符文。
纸钱飘落,便化作点点萤火,漫天飞舞,尚未化形的孩童妖们戴着各式面具,嘻嘻哈哈地在队伍间奔跑嬉闹,去追那萤火。
柳重焰被群妖裹挟着往前走,看着眼前这幅群魔乱舞的景象,心中也不免触动起来。
好像回到了人间过节的时候。
“砚知白,”他凑到砚知白身边问道,“这朱雀庆典,从前便是这般场景?”
砚知白摇头:“哪有的事?从前也不过是大家聚在一起喝喝酒、打打架,闹腾几天,哪有什么巡游、燃灯这些场面。”
“那如今……”
“都是兄长的主意呀。”砚知白笑起来,“自上一次兄长接手办这庆典后,便仿效人间的节庆规制,重新规划了。”
“如今别说咱城里,连周边各州妖怪们也都听闻了这名头,早早便赶来凑热闹呢。”
柳重焰叹道:“真好。”
……
子时将至,便是祭天大典。
晏雪临率忘忧阁众人登上主舞台,焚香三炷,敬告天地四方。这仪式本也没有的,人族祭拜神佛、祖先,那妖怪们呢?晏雪临却说,总该讨个好兆头,于是向天地、朱雀神明去拜。
“……朱雀在上,鉴临下方。佑我城郭,护我黎苍。妖鬼同乐,人畜安康。以此馨香,告于四方。”
仪式很简单,狐妖带头高举檀香,鞠躬三拜,低念祭文后,便将三炷香插入鼎炉。
舞台两侧的编钟敲响,乐声而起,这意味着祭天仪式结束,舞台正式启用——接下来便是通宵达旦的歌舞奏乐,谓之“暖台”。
身着彩衣的舞姬鱼贯登台,水袖翻飞,乐师们奏起曲调,台下众妖举杯畅饮,笑声与歌声交织在一起,将庆典气氛推向高/潮。
晏雪临则坐于主位之上,身旁围着几位大妖,彼此含笑着议论着什么。
柳重焰在人群中站了许久,目光遥遥始终没离开过那道身影。即便隔着距离,他依然能看到狐狸眉眼间淡淡的倦意与耐心周旋的从容。
他想上前,想拉他离开这片喧嚣,想与他并肩坐在某处安静的屋顶上看灯火、听风声、不让任何人打扰——
终于,趁着晏雪临身边暂时无人,他快步走上台阶,在狐妖耳边低声道:“阁主……”
晏雪临偏过头来看他。
少年眼里映着灯火,明亮得有些灼人。
然而片刻之后,狐妖摇了摇头,轻声回道:“今夜不行,阿焰,你先回去吧。”
“……”
柳重焰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又一位来敬酒的老妖打断了,晏雪临转过头去,与那妖寒暄起来。
柳重焰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默默退下了台阶。
后半夜的庆典依旧热闹非凡,他却再提不起兴致,一人穿过灯火阑珊的长街,回到忘忧阁的寝房。
人的欲望一旦开了头,便像藤蔓一样疯长——得了第一回,便想要第二回、第三回……无数回。尝过他第一次的主动,就贪心地盼着他从此满心满眼只装着自己,永远选自己,永远属于自己,心里再也容不下旁人。
可晏雪临永远不会那样。他心里装了忘忧阁、装了朱雀城、装了那该死的阿灼……装了太多太多东西。而自己在那其中,又能占几分几毫呢?
每每想到这里,少年便不免厌恶起自己这副人类的皮囊,就因为是人,所以在对方眼里脆弱、短暂、易逝,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他不甘心。他想要更轰轰烈烈的纠缠,更刻骨铭心的羁绊,更浓更深的爱恨——浓到哪怕几百年后自己化作尘土,晏雪临也要永远地为他一人痛着、念着、牵动所有的情绪。
就像当年的阿灼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