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孙东洋见成嚣把针管拔出皮肉,才缓缓开口叫住他的名字。
成嚣把针管放在茶几上,转头看过去,恰好对上孙东洋复杂的眼神,问道:“东哥,怎么了?”
孙东洋沉默了几秒,才轻声问道:“你怪我吗?”
问完这句话他才意识到这声询问好像有点多余,事已至此,怪不怪又怎么样呢?
成嚣平静的目光落在孙东洋晦暗不明的脸上,说:“东哥,我这条命都是你的,这算不上什么。”
这句表态令孙东洋的脸色微微定住,他顿了好一会儿,又盯着成嚣的眼睛问:“为什么?”
成嚣无言地看着他。
孙东洋看着成嚣坦荡的神色,继续问道:“为什么不拒绝?你明知道,只要你开口,我就不会真的让你吸食这玩意儿。”
成嚣扯了扯嘴角,冲孙东洋无所谓地笑笑,说:“东哥,当年要不是碰见你,我现在没准儿还在哪个街头,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干什么。”
“那你现在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孙东洋看着他问道。
成嚣思索了一会儿,说:“以前我不知道,总觉得日子得过且过就行了。”
孙东洋看着成嚣额头不断渗出来的豆大汗珠,“现在呢?”
成嚣的瞳孔不自觉散大,他握起垂在身侧的拳头,每一根手指都攥得极紧,几乎要陷进肉里,但这点疼痛感对大脑逐渐恍惚的意识微乎其微。
他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想要驱散这种迷离雾里的感觉,却反而使那种恶心的眩晕感变得更加强烈。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成嚣的呼吸也跟着加快了几分,他极力压制几乎跳到嗓子眼的心脏,粗粗喘了一大口气,才把涣散的目光移向桌上那根注射器,沉沉地笑出了声,“我以为……我刚才已经给了东哥答案……”
唯命是听,无怨无悔。
孙东洋不说话了,他无声注视着面前大汗淋漓的成嚣,水晶灯的光晕洒在成嚣的脸上,孙东洋注意到隐忍的神情从成嚣脸上一点一点裂开,几乎是眨眼之间,成嚣瞬间就皱死了眉头。
孙东洋看出来成嚣并不适应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诡异感觉,他在极力地排斥毒瘾带来的一系列生理反应。
可是没多大用,毒品一旦进入血液循环,起效很快,一切人为挣扎都是徒劳。
孙东洋站起身,掐了半支雪茄后,抬手搭在成嚣肩膀上,手掌不用施力,孙东洋就能轻易感觉到成嚣的身体在隐隐发抖,并且抖得越来越厉害。
孙东洋侧头看向满头大汗,眼神散涣的成嚣,“最近我手头上事多,你这两天就多往地下钱庄那边跑几趟,不管盈利多少都进到你的账上。”
成嚣暗自咬紧牙关,“谢东哥……”
孙东洋拍了拍成嚣的肩膀,“曹威鹏那边,暂时不用动他,有什么动向及时跟我汇报就行。”
成嚣压制住心底不断翻腾上来的骇浪,“好。”
孙东洋最后安抚成嚣说道:“你刚开始吸,有点不适应很正常,等你慢慢习惯之后,你会享受这种感觉的。”
成嚣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东哥。”
孙东洋又拍了拍成嚣的肩膀,就离开了。
成嚣听见关门的声响,才瘫进沙发里,有那么一刻,成嚣仿若置身在云海里,整个人化作了一片轻盈的云朵,飘飘欲仙。
他闭着眼,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天花板中央的片片水晶灯折射出来的光晕洒满了一室,把整个客厅照得十分亮堂。
恍然间,透过软得像棉花一样的云层,成嚣看见了一个背影,她背对着他,他看不着她的脸,可他又好像知道她是谁,心底十分清楚,却始终张不开嘴去喊她的名字。
忽然一阵风吹来,把他吹得越来越远,四周发飘的云朵经风一吹,竟聚成一团,几乎挡住了她的大半身影,而就在这时,她恰好堪堪转过身来。
即使她面对着他,他也仍旧看不清她的面容。
可他知道她是谁。
成嚣看着面前遥不可及的人,遥遥望着她,她也遥遥望着他,随后他看见她缓缓笑了。
那笑容很浅淡,浅淡得不易让人察觉,但成嚣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成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下意识往前迈出一步,刚伸出手,她就像那些云朵一样,随着风被吹散了。
成嚣猛地睁开眼,适才那种失重的感觉还震荡在心底,他喘着粗气,微微直起肩膀,垂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过了半晌,才扯出一抹怅然若失的苦笑,侧目望去,窗外的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这条道,看样子真的要走到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