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屋里依旧鸦雀无声。
“还是说,你怕了?”孙东洋盯着成嚣,不放过成嚣脸上的任何表情,继续给他施压。
成嚣的目光落在孙东洋手上的那只注射器,细细的针眼上还残留了些许水渍,在晶亮的灯光下泛着刺眼的色泽。
孙东洋看着成嚣说:“既然要跟着我干,就得拿出该有的胆量出来。”
成嚣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我明白。”
成嚣很清楚孙东洋这个人的疑心有多重,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曹威鹏就是个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成嚣一直觉得在孙东洋的世界里,利益远高于情义。孙东洋不缺各路人马不明真假的忠心,他需要的是能够链接利益来往的那局棋盘,和棋盘上可操控范围内的各种棋子。
在一局僵持不下、你来我往的棋局中,不是所有的棋子都有上场的机会,也不是棋盘上的每个棋子都可以永远一成不变。
当局势发生变化的时候,棋子就不能一直静观不变了。棋子任人摆布的选择只有两种,要么吃掉其他棋子,要么被其它棋子吃掉,无一例外。
曹威鹏不论是自寻其路,还是被孙东洋踢出局,都不可避免地影响了整个棋盘的走向。
孙东洋的态度成嚣看得分明,如果棋子不再任人摆布,那么也就没有存在于棋盘上的必要了。毕竟孙东洋手里不缺棋子,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这不仅是一次试探,同时也是一个契机。
成嚣面色沉静地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到孙东洋面前一步之遥才停住,孙东洋一直无声地盯着成嚣,细细揣摩成嚣平静的脸色,暗自揣摩成嚣心底的其他想法。
成嚣抬起手臂,伸出手朝孙东洋摊开手掌,看着他喊了一声:“东哥。”
孙东洋始终没观出成嚣脸上有何破绽之处,可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成嚣此时表露的神色太过平静了,平静得不像话。
眼前的局面,成嚣接受得太快了,快得压根就不像是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孙东洋猜疑的思绪随着成嚣沉静镇定的神情不自觉延伸,如果这不是成嚣真正的想法,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东哥?”成嚣见孙东洋有些出神的模样,又沉声喊了一句。
孙东洋听到这一声呼唤,下意识地手里一紧,脑子里竟有阻挠的念头一闪而过,但也仅仅是一瞬,极快地闪过之后就不复存在了。
等孙东洋回过神来,他已经把注射器放在了成嚣的手心。
成嚣慢慢收起五指,把注射器夹在手指之间,大拇指移向活塞柄,他看着细长的针尖,心里一瞬间掠过许多人和事,最后仿佛听到梁山在他耳边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要继续走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继续走下去。
成嚣闭上了眼睛,几不可微地皱了下眉头。
孙东洋放松地靠回沙发靠背,只当成嚣在做心理建设,这会儿并不着急催促成嚣,只不着痕迹地以审视的目光看着成嚣,直直地盯了几秒,孙东洋伸手捞过桌上的雪茄,放在嘴里,然后摁下金属质地的打火机。
清脆的一声响,火苗恍然跃起,火焰在炽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轻轻晃动着没那么明亮的光影。
这轻微的动静让成嚣一下睁开眼,他垂眼看着手里的注射器,那双深沉的眼睛变得更为清明,像是豁然想通了一般,成嚣的眼里再没有任何情绪,原本平静的神色愈发像是一汪毫无波澜的死水,一点波动都没有。
孙东洋扬着下巴,嘴里叼着雪茄,隔着灰白的烟雾眯起眼睛,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成嚣,静静地等待。
实际上他们都清楚无比,这一针一旦扎进了成嚣的血肉,二人之间无形之中就烙下了个不成文的契印,将彼此捆绑在一条绳子上。
一个人的忠诚仅靠有如皦日的空口白话,单凭肉眼是看不出来的,还得看他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最后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与其说孙东洋在逼着成嚣往后退,他更认为自己是在给成嚣一个抉择的机会。
进和退,仅一步之差,就是天翻地覆。
头顶的水晶灯洒下片片光芒,照在银色针头上,一闪而过的光芒格外的刺眼。
成嚣攥紧左手,握成拳状,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暴起,等了数十秒,成嚣才捏着手里的针管,他的目光顺着绷紧的胳膊往上移,最终落在手臂一侧浮于皮肤的明显青筋上,牙关一紧,成嚣就把针头戳进了那根突起的青筋里。
冰凉的针头带着无尽的凉意,一下刺进他的皮肉里。
孙东洋不知不觉间坐直了身体,他看着成嚣猛地扎进偾张手臂的尖利针头,针管里的液体随着成嚣的动作晃了晃,孙东洋又迅速抬眼,盯着成嚣的脸庞,无声窥测成嚣的神情。
成嚣面无表情地捏紧了右手,双指缓缓往里收,他看着针管里的液体一点点注入自己的静脉。
成嚣除了嘴角起先不自觉地抽搐了两下,再没有别的多余的表情,孙东洋眼神一转,目不转睛地盯着成嚣手里的动作。
成嚣低头看着眼前的针管,针管里的水液很快见了底。
孙东洋的视线也随之微微顿住,他缓缓抬眼看向成嚣的眼睛,成嚣眼里的神色是出乎他意料,又在预料中的镇静。
那是一种麻木到寂然的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