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4

赤色的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借着仅剩的余晖，夏油杰惊讶地看到白发少年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红晕，露出了一个堪称甜蜜的微笑。

容色昳丽的少年歪着头看他，扬起的脖颈弧度优美，淡粉色的唇瓣一开一合，“还不明白吗，杰？小惠他啊，可是诅咒了我呢~”

*

22:10

游戏结束。

操场上空空荡荡，灼烧的痕迹、打斗的痕迹……什么都没留下，就像一场格外真实的梦。

卸下了所有伪装，自称五条初的少年一步步走向伏黑惠，直到两人间的距离缩小到算得上亲近的程度，才停下脚步。

“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他微微倾身，凑得更近，好让伏黑惠能看清他五官的所有细节。

黑发青年的身形早已不像几年前那样单薄，此时站在一处，两人的身高相差无几，相较之下，白发少年竟多出了几分稚嫩和纤细。

“你对我用了‘絲’。”伏黑惠同他对视，“‘絲’建立起来的联系需要咒力维持，你和悟的咒力是一样的。所以你果然是——”平行世界的五条悟。

“嘘——”少年食指压在唇上作出噤声的动作，打断了伏黑惠没说完的话，然后移动手指压住伏黑惠微微张开的唇，带着笑意道，“惠不可以用那个名字叫我哦~魔王、五条初、惠神或者其他什么都好，但只有那个名字，绝对不能从惠的嘴里说出来呢~”

说罢，他收回手接着问：“为什么会发现和你用‘絲’对话的人是我？嗯……是因为催你杀死我的意图表现得太明显了吗？”

“一开始就发现了。”伏黑惠皱起眉头，“如果是悟的话，在听到我说想他的时候会立刻说他也想我，根本不会主动解释自己的处境。

还有，听到我说‘不习惯你不在身边’时，你表现得很惊讶。

后面那句‘一定会出现’的承诺也相当莫名其妙。”

伏黑惠最后总结：“所以，你应该知道我和悟的关系，但不清楚我们具体是怎么相处的，所以即使你尽可能表现出亲密，也依然漏洞百出。”

当然，在刚才的战斗过程中，一遍遍催促他杀死魔王的举动，就更不可理喻了。

悟怎么可能让他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去动手杀死有可能来自于平行世界的五条悟！

“嘻嘻，原来这么早就暴露了~”少年耸耸肩，“但人家可没有说谎哦，站在这里的确实是伏黑惠和五条悟的造物——五条初。”他拍着胸脯保证。

“以灵魂的浓度来说的话，大约是98.3%的五条悟和1.7%的伏黑惠混合在一起的样子？这样描述有些抽象啊……有了！你看一分钟不是有60秒嘛，我的每分钟有59秒属于五条悟，还有1秒属于伏黑惠——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规整啦，完全是散乱地混在一起的状态呢~”

啊，看来是信了，现在有1.9%了。五条初额外留出心神想，这个世界确实有很多小惠的碎片呢，差不多都赶上他跑三千多个世界的量了。

“在我们那个世界，宿傩占据了我的身体，大家齐心协力，费尽千辛万苦才消灭了魔王——虽然并没有公主需要拯救呢，诶嘿~”少年调皮吐舌。

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魔王”这个称呼啊！公主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对吗？

伏黑惠努力清空乱七八糟的念头，继续理解他说的话，“那‘惠神’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是——因为惠而诞生的、为了惠而存在的、独属于惠的神明哦——简称‘惠神’。”

小惠一直很听他的话。

即使他不小心误杀了虎杖悠仁，小惠也没有怪他。

“抱歉抱歉，我以为他要对你动手，瞬移过来需要时间，就用了攻击距离最远、速度最快的虚式‘茈’。”高大的白发男人双手合十，作道歉状，“完全没想到会是刚吃下宿傩手指的普通人，居然这么短的时间就完全混在一起了……总之，不管怎么说，抱歉啦，小惠，已经成为朋友了吗？”

“没有。”伏黑惠回答得很快，他垂下头，避免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残骸上，“只是，他唯一的亲人今天刚去世……”

“哦？”五条悟弯下腰，从焦黑的血肉中拾起毫发无损的咒物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那还真是遗憾啊。”

糟糕，是陷阱……一旦触碰就会混在一起吗？是针对小惠的陷阱？还是说……

这下麻烦了。

白发男人表情不变，动作自然地收起两面宿傩的手指，没有注意到背后伏黑惠看他的眼神。

22:22

魔王死去，惠神诞生。

伏黑惠迅速联想起白天时家入小姐课上讲的内容——只要付出足够大的代价，任何事都有实现的可能，包括，令亡者复生。

“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的一切。他完整的生命、灵魂、过去以及未来。”

伏黑惠不曾存在，存在的是身为神的五条悟——这意味着只要五条悟活着，他们的世界就不会再有伏黑惠。

“我救不了他，这是因果顺序的问题。我得到了果，便改变不了因。”

五条初是真的没想到最后事情会变成这样。

小惠一直很听他的话。

他理应接受他的死亡，然后去过自己的生活。

最先出现变化是在交流会前，小惠被东堂葵打伤，自己去看望他的时候，小惠神色慌张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接着交流会顺利获胜，那群孩子出去庆祝，不知是谁提议，竟然偷偷买了酒，一群人喝得东倒西歪，最后没有倒下的只有究极机械丸和熊猫。

接到熊猫的电话，五条悟立即赶了过去，带醉倒的小惠回家。

“五条……老师？”醉成一滩的碧眼少年伏在白发男人背上，迷迷糊糊中半睁开眼，仔细辨认眼前的人。

“是我，感觉怎么样？居然瞒着老师出来喝酒，不行哦，小惠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扭头去查看背上少年的情况。

就在这时，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阻止他转回头去。

紧接着，少年的脸凑了上来，温热的、夹着酒气的气息越靠越近——他亲吻了他。

少年的动作并不快，他是可以阻止的，至少可以用“无下限”……但鬼使神差地，他没有。

也许，他的酒量已经差到仅仅嗅到就会醉了呢？

如同花瓣般柔软的触感从唇上蔓延开，顺着喉结往下，爬上心脏，柔弱却并不脆弱的爱情鸟笃笃扣门，鼓动着，催促着，似乎迫不及待钻入他的心脏，抓住它的俘虏。

隔着眼罩，他注视着那双半睁的碧绿眼瞳。

当那双眼睛的主人如此专注地看着你，难得的勾起嘴角、微微笑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能做到不爱他。

“我爱您。”

心脏重重一跳。

——啊，被小惠诅咒了呢~^_^

……但就到这里吧，只能到这里了。

灵魂深处，两面宿傩端坐在尸骨堆叠的高台上，嘴角咧开，癫狂大笑——发现了，你的弱点——

“不可以哦，小惠。”他说，“至少，等你长大后再说吧。”

捧住他脸的手松开了，白发男人背对着灯光，继续往回家的路走去。

小惠应该只是一时冲动，他想。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恋情的开始往往是出于一时冲动，而冲动一向不能长久。

初时怦然心动的热烈很快就会焚烧殆尽，徒留一地碍眼的余灰，很快就会被抛到脑后，转而去追寻新的火焰。

小惠……应该也是这样，吧？

22:45

“既然‘五条悟的存在’=‘小惠的不存在’，那就说明‘五条悟的不存在’=‘小惠的存在’。只要让‘五条悟不存在’成为现实，小惠就不必再付出代价。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白发少年开心地说。

“所以，我可以是魔王。”顶替宿傩，成为人尽皆知的大反派。

“可以是惠神。”因惠的祈愿而生，属于他一个人的神。

“也可以是五条初。”一个与他们有关，却崭新的身份。

“唯一的问题是，小惠当初碎得实在太厉害了，仅凭原来一个世界认为‘五条悟不存在’远远不够，需要有更多世界认同我的身份哦~”

“碎得太厉害是什么意思？”伏黑惠慎重地问。

啪嗒。

冰冷的水滴砸在地面上，晕染成深色的一点，零零散散融入夜色。

下雨了。

少年有些失神。真不走运啊，明明是情人节，难得有机会和小惠一起过，却偏偏在这个时候下起雨来。

真讨厌，要是能像游戏一样，一直晴空万里就好了。

那天是不是也下雨了？

有吗？

没有吗？

镜中小惠的残影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他清楚地知道，他勉强留下的，只不过是小惠千万分之一的灵魂。

哪里都没有了，这个世界上小惠的痕迹，哪里都没有了。

“您不知道，您是我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他现在知道了。

在被动接受了小惠的献祭之后。

……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了？

在他成为宿傩容器的消息被泄露出去的时候。

在总监部在涉谷设下天罗地网，妄图围剿他的时候。

在与幸吉发来的遗言提醒他，有人打算借机帮宿傩重获自由的时候。

在他看到死去十多年的挚友脑门上顶着一道缝合线，笑眯眯地冲他招手的时候。

在他成功伪装成宿傩，却碰到了来找他的小惠，当着羂索的面，不得不用无量空处使小惠昏迷的时候。

他都在思考，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但他很快接受了自己的结局，不再思考。

反而是小惠在他死后，给出了一个答案——

“如果做人免不了死亡，那就……请您别再做人了。”

23:02

出乎意料地，雨停得很快。

“小惠的灵魂被世界排斥出去，我一开始只有小惠千万分之一的灵魂。”五条初不太情愿地说，“没有世界会收留一个相同的灵魂，所以就像烟花那样，砰地一下爆开，散落得到处都是。”

0.00001%到1.7%。

伏黑惠终于意识到了。

面前这个人一直在用轻松的语气描述自己过去的经历，不带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

他的哀恸，他的悔意，他的孤寂，他的疯狂……统统都被隐藏在最深处，精心伪装出一切安好的表象。

被当作孩子了。

像很多年前悟对待自己那样，不管什么样的事到了他嘴里，都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将他的想法和态度强加到自己身上，也从不追求感同身受、共鸣或理解。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伏黑惠没有点破，他放低声音：“你走过很多世界了吗？”

五条初眨眨眼，答非所问道：“有一天，我遇到了真正的神明，于是许下了一个愿望。”

“——我希望每个世界的伏黑惠都能活着得到幸福，并拥有一段很好的人生。”

“……”伏黑惠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等等，你不就是神明吗？怎么还要向其他神明许愿？

白发少年幸福地绕着他转圈，“于是，我得到了在平行世界之间穿梭的能力。”

“近百年里，我一边在不同世界里收集小惠的灵魂，一边亲自实现自己的愿望。顺便一提，去过的世界我都留了标记，原理和‘絲’一样哦~”他按住口袋里的狱门疆，特意强调。

伏黑惠的心神完全被他话中的信息占据，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你没有穿越世界的能力？时之器……也不行吗？”

“所以才说是‘真正的’神明啊，一个掌握时间，一个掌握空间，是法则的操控者和管理者。”五条初的眼神明亮极了，看吧，所有的坚持都有意义，能拯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我是小惠一个人的神，他认为我拥有什么能力，我就拥有什么能力。我最重要的能力是发光和不死哦~”他比了一个耶。

“至于时之器，它只是个容器和工具而已，一切都是准备好的必然。”

他没有对伏黑惠说实话。

魔王的名号不是因为宿傩——要知道宿傩可是诅咒之王，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一个画风突变的称呼？

魔王的名号，其实是在小惠消失后，他拿烂橘子撒气时随便取的呢~~

不过，这个名号却一直延续了下去，延续了15年。

他坐在咒术界的顶点、被咒术师们称为大魔王的无聊日子，足足过了15年的时候——

他们来到了这个世界，找到了他，给了他救回小惠的机会。

第一次踏上平行世界的地面，在他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做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面撞上了他的腿。

他迅速伸手将小孩拎到眼前——满头胡乱支棱的黑发，大大的碧绿眼睛，熟悉的稚嫩的可爱小脸……哇噻！这不是我们最最亲爱的小惠嘛~

他迅速注意了一下周围——很好，没有其他人！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他用甜腻腻的声音问。

“有、有怪物！”小孩神色惊慌，努力忍住不往旁边看。

“是吗？我看看——嘿！”他随便挥拳祓除了那只四级咒灵，“好了，已经没有了哦~”

“欸？”小孩小心翼翼往旁边瞥了一眼，顿时惊喜大喊，“好厉害，真的没有了！”

他看着小孩露出纯粹的笑，心里有了主意，“小朋友，我刚才帮了你，作为交换，你也要帮我哦~”

小孩天真地答应：“好啊好啊。”

白发男人微笑，“很简单的，你只要许个愿就好了，跟着我说哦——我希望五条悟消失。”

“欸？！”小孩瞪大了眼睛，“我才不要诅咒别人！”

白发男人继续微笑，“是这样的，五条悟是个很坏很坏的家伙，他未来会对小惠做很多很坏很坏的事，所以大家都希望他消失，你只是帮大家实现心愿，不是诅咒，是祝福哦~”

“不要不要，”小孩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即使是坏家伙，也有在乎他的人，消失了的话，会有人哭的。”

他把小孩背对自己放回地上，按住他的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温热的泪水连成了线，顺着眼眶不断滑落，滑落……原来，神也是有眼泪的啊。

“那就许愿吧——我会好好活下去。”

“我会好好活下去？”小孩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遍，“这样就可以了吗？”

没有回应。

小孩转过身，那个不认识的大哥哥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23:37

“也许是我想多了，你说的那两位神是？”伏黑惠双手紧握。

五条初按上他的肩膀，直截了当道：“是你们。”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你们会成为神，给予我们实现愿望的力量。穿越空间的能力给了我，穿越时间的能力给了另一个人……亿万个世界的命运因此扭转。

我们是果，而你们——是唯一的因。”

“为什么是我们？”伏黑惠感到疑惑，“如你所说有亿万个世界，那成为神的并不一定是我们。”

“因为你们的时间线是最慢的。在被我标记过的世界里，小惠都会得到一次许愿的机会。”五条初在伏黑惠眼睛上轻轻一点，“所有愿望在这个世界都实现了呢~”

“你知道吗？所谓平行世界，其实是主世界可能性的推演，类似程序正式运行前的测试，测试中出现任何问题，都会对主世界进行修正。也就是说——平行世界的变化最终会反馈到主世界上。

所以，这个世界就是主世界。”

五条初定定看着伏黑惠，“作为主世界，接受了那么多来自平行世界的馈赠，得到了其他人许愿带来的好处，拥有了比所有人都幸福的命运，成神是你们的义务。当然，失败的话也没关系，不过是大家一起回归原本的命运，无数个世界的五条悟和伏黑惠的努力全部落空罢了。”

“你们是终点。不会再有更多的世界了，你们就是最后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是不会再被改变的事实。”

真逗，到底是哪个小惠许的愿啊，连半死不活的杰都冒出来了，真是搞笑死了~

23:52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伏黑惠在认真思考——

他不记得平安时代发生的事。

但悟同他说过，他们改变了六眼和十影同归于尽的命运。

这是不是意味着平行世界里，六眼和十影的命运也因此有所转圜。

“我们要怎么做？”伏黑惠终于下定了决心。

五条初摸了摸他的头，“未来的你们已经决定好了。只是你知道的，他们不能出现在你们面前，所以让我过来帮忙传话——学会强大的第一步，是学会弱小。”

伏黑惠满头黑线，“你不是最讨厌谜语人了吗？”

“哈哈哈哈哈，”白发少年捂着肚子大笑，“但这样确实很帅吧~”

“好了好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时之器给我一下~”

伏黑惠从影子里取出时之器递给他。

只见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只紫色狐狸咒骸，直接把时之器塞进咒骸背后的拉链里，“搞定！”

然后他利索地将咒骸塞进伏黑惠的影子，“这是时之器PLUS版——时之器·夏油杰限定，要好好相处哦~”

“什——”

“还有这个，”五条初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伏黑惠瞬间亮成了灯泡，“听说对你们第一个世界很有用，借给你了~”

伏黑惠张口想说些什么。

“可以语音控制哦~说‘最喜欢五条初大人了，关闭吧~’”

“……”发着光的青年失去了所有表情，“关闭。”光芒应声消失。

“哎呀，被你发现了~”五条初露出遗憾的神色，一边倒退着离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狱门疆扔过去，“接好，他马上就要出来了。”

说罢，他最后冲伏黑惠挥挥手，消失在原地。

2022年2月15日00:00

狱门疆猛地一颤，伏黑惠险些没抓住。

下一秒，五条悟出现在了一旁，怒气冲冲喊道：“他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毁掉我们的情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