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寒冷与担忧中悄然滑过。在安砚深近乎严苛的精心照料下,路为知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终于渐渐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如同一个无声的印记,记录着那个雨天的惊心动魄。
魏老四和那个外乡人已经被公安机关带走,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村里对此事议论纷纷,但更多的是对魏老四的唾弃和对两位老师的敬佩与感激。
薇薇和奶奶的生活也被妥善安置,村里和学校共同照顾着她们,小姑娘脸上的阴霾渐渐被驱散,笑容也多了起来。
这是一个难得的午后,连日的阴霾终于散尽,惨白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虽然没什么温度,但好歹带来了几分光亮。放了学,孩子们嬉笑着跑回家去。
路为知、安砚深和薇薇并排坐在教室门口那级被磨得光滑的石阶上。安砚深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个烤得恰到好处的红薯,外皮焦黑,掰开来却是金黄软糯,冒着诱人的热气,香甜的气息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好甜!”薇薇小口小口地吃着,烫得直呵气,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
路为知笑着帮她吹凉,自己的那个拿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他侧头看向旁边的安砚深。安砚深吃东西的样子也带着点军人式的利落,但眉眼间是罕见的松弛和平静。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硬朗的下颌线,却软化了他平日里冷峻的轮廓。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飘下了点点洁白。
“下雪了!”薇薇惊喜地叫出声,伸出小手去接。
真的是雪。细碎的、晶莹的雪籽先是稀疏地落下,很快便变成了轻盈的雪花,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从灰白色的天幕中飘洒而下,如同天使抖落的羽毛,温柔地覆盖着这片饱经风霜的山峦和土地。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雪花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
薇薇看着漫天飞雪,又看看身边两位给她带来无限安全和温暖的老师,忽然小声地、充满憧憬地说:“安老师,路老师……我……我以后可以当你们的女儿吗?”
她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小口啃着红薯,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路为知猛地一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酸胀。他看向薇薇,小姑娘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乖巧懂事。这个渴望温暖又小心翼翼的孩子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安砚深。
还没在一起呢?面前人是个“忍者”。
安砚深显然也听到了,他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侧头看向薇薇,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薇薇头发上的雪花。
这个细微的动作,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柔和宠溺。
路为知看着这一幕,看着安砚深那双总是深邃锐利此刻却盛满暖意的眼睛,看着他小心翼翼对待薇薇的样子,一个压抑了许久、酝酿了许久的念头,如同被春水浸泡的种子,猛地破土而出,再也无法按捺。
就是他了。就是这个外表冷硬、内心却无比柔软炽热,会为了孩子不顾一切,会笨拙又固执地照顾他,会在他受伤时恐惧愤怒得如同失去全世界的人。
风雪是他,炭火也是他。
路为知感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要盖过落雪的静谧。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红薯甜香和雪沫清新气息的空气,鼓足了前所未有的勇气,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安砚深的侧脸。
算了算了,我表白就我表白。
“学长,”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甚至微微发颤,“我……”
安砚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猛地转回头来看向他。
四目相对。
路为知看到了安砚深眼中清晰的倒影,也看到了那倒影深处的自己,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路为知张了张嘴,那句盘旋在心头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喜欢你,或者更郑重些——我们在一起吧。
然而,就在他的话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安砚深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鲜明的绯红,并且那红色还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
安砚深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避开了路为知过于直白和炽热的目光,有些仓促地低下头,假装去拍掉裤腿上并不存在的雪屑,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通红的耳朵,那瞬间的慌乱无措,却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映照出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安砚深抬手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看向一旁迷惑的薇薇问道:“两个男人一起当你爸爸不奇怪吗?”
“是吗?可是小刘老师和小张老师告诉我两个男生也是可以在一起的呀。”薇薇咧开嘴,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他们一天都在教你些什么。”
漫天雪花无声飘落,覆盖着群山,温柔了时光。石阶上,香甜的红薯还散发着热气。小女孩憧憬着一个温暖的未来。而两个年轻人之间,未曾说出口的心意,却已如这初雪般,洁白地、盛大地,铺满了彼此的心田。
路为知看着安砚深那罕见的、近乎纯情的反应,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而上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甜蜜和柔软。
或许,不需要急于在这一刻说破。有些答案,早已写在彼此的眼神里,写在那通红的耳廓上,写在风雪中共度的每一个瞬间里。
路为知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无比温柔的弧度,他重新转过头,看着漫天飞雪,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烤红薯。
真甜。
山区的冬日,白昼短暂,暮色早早地浸染了群山。路为知手臂的伤已无大碍,但那份在共同经历惊心动魄后悄然变质的情感,却在他心底枝繁叶茂地生长起来。
一次整理文书时,路为知无意间看到了安砚深的档案,那个熟悉的日期让他心头一动——就在几天后。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悄然酝酿。安砚深似乎从不提及自己的生日,或许早已习惯遗忘。但路为知想为他记住,想在这个寒冷孤寂的山区里,给他一点独属于他的暖意。
安砚深生日那天,一切如常。他依旧是最早到教室生起炭火的人,依旧严谨地批改着每一份作业,眉宇间是惯常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日子的特殊。
傍晚,放学后的校园格外安静。路为知叫住了正准备回宿舍的安砚深。
“学长,晚上有空吗?我有点教学上的问题想跟你探讨一下,去你宿舍?”路为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平常。
安砚深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