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势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滴答答的落水声,敲打着寂静。
路为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是在那滴滴答答的声响里,或许是在门前那道沉稳呼吸的守护下。他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刘老六黏腻的笑脸,一会儿是安砚深扯开衣领时那双赤红的眼,一会儿又是那道狰狞的伤疤。
青山屹立远方,蝴蝶微震翅膀。
大山逐渐往里靠去,黑暗一点点侵蚀眼前路。
是一条黑路。
黑暗尽头是什么?
皂香?冰山?春风还是岩浆?
路为知是被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和窸窣的动静惊醒的。
猛地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直到看到头顶陌生的、有些发黄的蚊帐顶,和身上盖着的、带着皂角清香的被子,昨晚的一切才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下意识地朝门后看去。
那把椅子还在原地,但上面已经空了。
安砚深不见了。
路为知心里一紧,猛地坐起身。恐慌瞬间攫住他——他去哪了?是不是又去找刘老六了?会不会有危险?
他鞋都顾不上穿,光脚跳下床,一把拉开门!
清晨冷冽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霞光穿透云层,将远处的山峦染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而就在宿舍门口不远处,那个他担心了一夜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那小小的煤炉前。
炉子上坐着一个铝壶,壶嘴里冒着白色的蒸汽。安砚深穿着昨天那件半干的灰色T恤,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正用一把破扇子,小心地对着炉口扇着风,试图让火更旺一些。
灶台边,还放着两袋刚从外面买回来的豆浆和几个馒头。
他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扇风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安砚深的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得有些憔悴。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甚至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描述的……缓和。
他看着路为知光着的脚,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移回炉火上,声音平淡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醒了?壶里水快开了,去洗漱。”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那些撕心裂肺的怒吼和无声的守护,都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