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他站起来,转向宿舍方向时,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坏了。
刚才篝火通明,人声鼎沸,他完全没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夜盲症。
每次都会忘记随身带个可持续发光的光源。
此刻火光已灭,人群散尽,只有天边一弯细月和几颗疏星投下极其微弱的光线。在他眼里,整个世界仿佛被泼翻了的浓墨笼罩,只剩下模糊混沌的轮廓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宿舍的方向完全隐没在这片黑暗里,脚下的路也看不清了。
他试探着往前迈了一小步,脚尖立刻踢到一块刚才人们坐过的石头,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山里的夜静得可怕,远处传来不知名虫子的鸣叫,更衬得这片黑暗无边无际。
“安……”他下意识想喊那个人的名字,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对方刚才离开时那沉重疲惫的背影还刻在他脑子里,他实在没脸因为这种“小事”再去打扰他。
他摸索着,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好不容易摸到手机,按亮屏幕——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在这庞大的黑暗面前,简直如同杯水车薪,根本照不清脚下的路。
他绝望地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黑暗的孤岛上。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孤独和无助感前所未有地袭来。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片黑暗吞噬的时候,一道稳定白光从他身后的方向射来,精准地打在他脚下的地面上,划破浓重的黑暗。
路为知猛地回头。
只见安砚深去而复返,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里举着那个熟悉的手电筒。光线从他那个角度打来,没有直射路为知的眼睛,却清晰地为他照亮了前方回宿舍的那一小段路。
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忘了跟你说,这里没路灯。”
路为知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窘迫、尴尬,还有一丝被看穿脆弱的气恼,一起涌上心头。他嘴硬地嘟囔:“……我知道。我就是……看看夜景。”
安砚深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稳稳地举着手电,那束光坚定不移地为他照亮着脚下的方寸之地,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僵持了几秒,路为知最终还是败给了现实。他抿了抿唇,极其小声地、几乎是含在嘴里地说:“……谢谢。”
然后,他像是被那束光牵引着,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安砚深就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是调整着手电的角度,始终让光晕落在他需要落脚的每一步之前。
就像是从来没有那一吻的暧昧。
那段不长的路,路为知走得格外专心,耳朵却异常灵敏地捕捉着身后那沉稳的脚步声和偶尔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空气中,那股清冽的皂角香似乎又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混着夜间的冷露气息。
这味道此刻不再让他觉得冰冷,反而成了这片令人心慌的黑暗里,一个确定而安心的坐标。
终于蹭到宿舍门口,路为知松了口气,手摸到冰凉的门把手,心里踏实了大半。
他转过身,想再次道谢。
却发现安砚深已经停下了脚步,手电光也移向了别处,似乎只是顺路走到这里。
“晚上别乱跑。”安砚深的声音隔着几步远的黑暗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说完便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学长!”路为知忍不住叫住他。
安砚深停下,侧头看他,手电光在他脚下的地面扫出一个光圈。
路为知看着那片光影,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我……我有点夜盲症。晚上……看不太清。”
他说完,立刻低下头,像是等待审判一样,不敢看对方的反应。把自己这样的弱点暴露给这个总是冷着脸、看起来无比强大可靠的人,让他觉得无比丢脸。
黑暗中,安砚沉默了几秒。
就在路为知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嘲讽或者冷淡的话时,却听到他依旧平静无波的声音:
“嗯。知道了。”
没有疑问,没有惊讶,也没有多余的关心。就只是简单的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晃了一下手电,光线指向路为知的房门:“门口有开关,摸一下。早点睡。”
说完,他不再停留,举着手电,迈着沉稳的步子,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
路为知愣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对方那种过于平淡的反应,反而让他刚刚提起来的心,莫名地落回了实处。
他摸索着打开门,又摸索着在门边墙上找到了开关。“啪嗒”一声,温暖的黄色灯光瞬间充满小屋,虽然昏暗,却足以驱散所有令人不安的黑暗。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安砚深最后那句“知道了”,和那稳定陪伴的脚步声。
冰山……好像真的在融化。
虽然速度缓慢,但裂痕之下,似乎藏着一种笨拙却实在的细心。
那里不再是岩浆,而是一种别样的春风。
路为知看着桌上那块安砚深给的小石头,又想起那杯姜茶和每次都束恰到好处的光,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也许,这座青山,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