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听筒里，师幽的声音混着机场广播，依旧沉稳得让人讨厌：“确定了？”

路为知费力地拖着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褐色行李箱，轮子在坑洼的土路上发出痛苦的“咕噜”声。他喘了口气，声音却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兴奋：“嗯哼！我爸妈同不同意我也不在乎了，小爷我就是要去乡下当支教！”

“你现在在哪儿？”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师幽本着最后一点好友的责任感发问。

路为知看着四周绵延的青山和几乎看不见尽头的上坡路，逐字逐句地宣告：“我、已、经、到、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

“哎呀不说了，有人来了！”路为知眼尖地瞥见远处坡下有个模糊的人影正一瘸一拐地往上走，赶紧压低声音，“你抓紧去纽约追你的老婆吧，你这个被判了‘无妻徒刑’的人！”

不等对方回击，他利落地挂了电话，想象着师幽在那头黑脸的样子，忍不住对着空气无声地嘚瑟了两下。

毒辣的太阳毫无保留地炙烤着大地，蝉鸣藏在漫山的绿意里，叫得声嘶力竭。路为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沾湿了几缕软发，但他毫不在意。胸腔里那股冲破樊笼、奔赴理想的热血，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哦耶，前途一片光明！

那远处的人影渐近，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像个跛脚。路为知扬起一个自认为最友好、最具有亲和力的笑容，露出标准的八颗牙，朝着对方热情地挥了挥手：“Hi！”

那人戴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对他的招呼充耳不闻，只顾埋头往前走。

没听见？路为知眨了眨眼，加大音量，又试了一次：“你好？请问……”

话还没问完，那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

草帽下是一张沾满淤泥的脸，乌黑干枯的头发杂乱地黏在脸颊上，竟是个女子。而让路为知心跳骤停的，是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常人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愤怒。

“你是哪过（你是谁）？！”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乡音，像被砂纸磨过。

路为知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吓得后退了半步，心脏咚咚直跳。他勉强听懂了她的话，只当是这偏僻山村少见外人，对方警惕罢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额，我是外省来的，是新来的支教老师。”他试图解释，甚至下意识地想从口袋里掏证件，却发现空无一物。

那女子听到“老师”两个字，浑浊的眼睛里像是瞬间被点着了一把火。她猛地往前一步，枯瘦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把死死攥住了路为知雪白衬衫的衣领！

“你……”路为知被勒得呼吸一窒，下意识想关心对方的状态。

“滚！你给老子滚！”女子嘶吼着，眼球布满血丝，通红骇人。

路为知彻底懵了。上班第一天，欢迎仪式是浇他一脸冰水外加生命威胁？

他放开行李箱，强自镇定，并不太在意昂贵的衬衫被弄脏：“女士你冷静点，我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

那女子却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她猛地松开他的衣领，转而用尽全力，将他往路旁一个被茂密树枝半遮半掩的深坑推去！

“去死！”

一切发生得太快。路为知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脚下被乱石一绊，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向后倒去。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坑洞，蛛网般的树枝根本承不住一个人的重量。这要是摔下去……

“我去！”极致的惊恐让他忍不住爆了粗口，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却什么也抓不住。绝望的惊悚感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猛地从斜侧里伸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随即狠狠将他往前一拽！

路为知完全无法抵抗这股力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里。

“唔！”鼻梁撞得生疼，一股干净又熟悉的香甜皂角气息却抢先一步涌入鼻腔，奇异地抚平了一丝恐慌。

痛痛痛痛痛！

他内心惊呼。

头顶传来冰冷彻骨的声音，砸得他耳膜生疼：

“你还要靠多久？”

路为知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弹开，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声道：“哦哦哦，不好意思啊！谢谢你！”

他惊魂未定地抬眼，想去看看救命恩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却发现那人早已不在眼前。

他侧身蹲在一旁，正低头检查着什么，只留给路为知一个结实的后背和利落的短发轮廓。

路为知看着那背影，微微一愣。

奇怪……

怎么……有点眼熟？

那人站起身，转了过来。

日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路为知眯着眼，逆光中先看清的是对方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唇，然后是挺直的鼻梁，最后是一双深邃的眼。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没有惊魂未定的后怕，没有救人的热切，甚至没有多少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像山涧深潭的水，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路为知心里那点微妙的熟悉感，瞬间被这冰冷的视线冻没了。

“谢……谢谢你啊。”他下意识又道了一次谢，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局促。这人气场太强，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安砚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扫过他身边那个昂贵的行李箱，最后落回他沾了尘土却依旧看得出质地上乘的衬衫上。

“新来的支教老师？”他开口，声音和眼神一样，没什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