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霜气已凝。
太学府的青石板路泛着冷光,苏令蘅独自一人抱着书卷走向讲堂。身后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女贡生,见她走近,纷纷噤声,或侧身避让,或掩袖窃笑。
“瞧,‘礼教牌坊’来了。”
“啧,昨儿晚上装得挺像回事儿,不就是想在大祭酒面前露脸?”
“林姐姐说了,这种人最虚伪——嘴上讲礼,心里算计。”
“可不是?七盏青灯怕是靠抄的吧?《江南赋》里那句‘烟波画船’,分明化用前人旧句,还敢称原创?”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如针,扎进耳膜。
苏令蘅脚步未停,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有攥着书卷的指节,微微泛白。
—
膳堂。
她刚端起一碗清粥,邻桌便“哐当”一声推倒汤碗,热汤泼洒,溅湿她半幅衣袖。
“哎呀,手滑了。”那女生假意惊呼,眼神却满是挑衅,“苏姑娘不会介意吧?反正你最懂‘礼’,讲究‘恕道’嘛。”
周围哄笑一片。
苏令蘅默默放下碗,掏出帕子擦拭衣袖,一言不发。
“装什么清高?”有人嗤笑,“在太学,没朋友的人,活该被踩。”
“就是,连林姐姐的墨都敢躲,活该被孤立。”
苏令蘅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潭:“我躲的不是墨,是无礼。你们若觉得孤立是本事,那请便。”
她起身,端着未动的粥,转身离去。
身后,笑声戛然而止——不是因她的话,而是因一道身影挡在了门口。
王曦瑶一身红衣如火,叉腰而立,杏眼圆睁:“谁再敢欺负我姐妹,信不信我让爹参你们全家一本?!”
她大步走到苏令蘅身边,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声音响彻膳堂:
“苏令蘅是我王曦瑶认定的姐妹!谁动她,就是动我!有本事,冲我来!”
苏令蘅心头一热,低声道:“何必……”
“闭嘴!”王曦瑶瞪她,“你是我罩的人,轮不到这群酸鸡聒噪!”
两人并肩离去,留下满堂噤若寒蝉。
—
午后,策论课。
博士讲《礼运·大同》,命诸生各抒己见。
林晓晓慵懒倚窗,指尖绕着发梢,第一个开口:
“所谓‘大同’,不过是腐儒臆想。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讲什么‘选贤与能’?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寇。礼?不过是胜者给败者套的枷锁。”
满堂哗然,却无人敢驳——她的才名,她的狂傲,她的后台,都如泰山压顶。
博士皱眉,正欲训斥——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
“林姑娘所言,振聋发聩,却失之偏颇。”
裴琰之起身,长身玉立,眉目如画,语气不疾不徐:
“‘利’固然是驱动力,然‘礼’非枷锁,实乃舟楫。无舟楫,则利之洪流,必成灭顶之灾。商鞅变法,强秦一时,终因弃礼失仁,二世而亡。此非‘利’之过,乃‘无礼’之祸。”
他看向林晓晓,眼中竟有欣赏之色:“林姑娘洞见人性之私,若能更进一步,思‘礼’如何导‘利’为善,化私为公,则境界更上层楼。”
林晓晓挑眉,似笑非笑:“裴公子这是夸我,还是教我?”
“是请教。”裴琰之微笑,深深一揖,“愿闻林姑娘高见。”
满堂女生眼中冒星——裴琰之,太学第一才子,家世清贵,温润如玉,竟对林晓晓如此折节!
苏令蘅坐在角落,静静听着。裴琰之的话,字字在理,可他对林晓晓那近乎纵容的“欣赏”,却让她心头微沉。
礼,不是用来粉饰暴力的。
—
课毕,苏令蘅被博士单独留下。
“你的策论,《论礼之用在正己非诛心》,见解独到,老夫甚慰。”博士捋须,“然锋芒太露,易招人忌。太学非净土,你需谨言慎行。”
苏令蘅躬身:“学生明白。然礼崩乐坏之际,若无人持守,恐大厦将倾。”
博士叹息:“持守是好,莫要成了孤臣。”
—
回宿舍路上,苏令蘅又被堵在回廊。
这次是五六个女生,为首的正是昨日膳堂泼汤那位。
“苏令蘅,别以为有王曦瑶撑腰就了不起!”女生冷笑,“太学讲的是真才实学,不是靠拍马屁和抱大腿!”
“就是!《江南赋》是不是抄的?敢不敢当场再写一篇?”
“七盏青灯?我看是七盏水灯——一戳就破!”
苏令蘅站定,目光扫过众人:“质疑我的才学,可以。请拿出证据,或当场命题,我奉陪到底。若只是逞口舌之快,恕不奉陪。”
“哟,还嘴硬!”女生逼近,伸手欲推搡——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