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槛外,并不贸然进来,只对着屋内的宜玉深深一揖,嗓音干涩,“大姑娘,深夜叨扰,恕慎远唐突。”
宜玉拢了拢外衣,表情平宁无波,“三哥因何事如此惊慌?”他们虽同住一府,却是堂亲,自幼疏远,井水不犯河水,这般深夜来访,实属异常。
罗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似难以启齿,又不得不言。
“冒昧前来,实是为了我师兄…他旧疾复发,已是弥留之际,大夫说…说若有上百年的极品野山参或可吊住性命,争得一线生机。”他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恳求,“我多方打探,得知此物最后是落在了…宜玉妹妹手中。”
他语速越发快了起来,显然心急如焚,“我深知这野山参于妹妹咳疾亦是续命之物,此番前来强求,等同于夺人生机,慎远自知卑鄙,无地自容…可我师兄他……”他哽住,再次深深揖下,几乎成九十度,“慎远别无他法,只能厚颜相求。若宜玉妹妹肯割爱,此恩同再造,慎远愿以身立誓,此生但凭妹妹驱策,绝无二话!纵是刀山火海,亦万死不辞!”
庭院寂静,秋虫的鸣叫恍若也屏息了。
雨蕉和云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窥及了惊诧。月光泻在罗慎远弯下的脊背上,竟有几分孤绝的意味。
宜玉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
门外之人快欲将头埋到地上,那份羞愧与绝望绝不似作伪。
许久,她才轻轻启唇,“先起来说话吧。”
罗慎远闻言,微微一僵,随即缓慢直起身。此刻任何迟疑或强硬的姿态都无异于胁迫,他不能,也不愿让宜玉有丝毫这样的感受。
宜玉的目光掠过他紧握的拳,那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三哥既然能查到那支野山参最终落于我手,想必也已知晓,将此物奉到我面前的人,是谁。”
罗慎远瞳孔骤然一缩,呼吸好像都停滞了一瞬。他嘴唇翕动,一个名字险些要脱口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咽下,只是下颌线绷得极紧,点了点头,哑声道:“…是。”
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牵连的血色过往,是他心底从未愈合的伤疤,亦是无法化解的仇怨。
“三哥坦直相告,妹妹便不藏着掖着了。他日,你二人若对上,结局无非两种:你死,或他亡。”
她略一停顿,让这残酷的可能性在沉寂中弥漫。
“而我,不愿见他死在你手里。”
罗慎远蓦地抬头,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抹被刺痛的恍惚。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宜玉迎着他震惊的眼神,不疾不徐道:“所以三哥,这支野山参我可以给你。无需你万死,无需你为我驱使,我只要你一个承诺——”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以此物,换他一命。三哥,这个条件,你可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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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被疾驰的马蹄踏碎。
城外一处隐蔽的别院,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药炉咕嘟的轻响。
室内药气浓重,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和衰败的气息。床榻上,一人静静躺着,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融进那素色的被褥里。他双眼紧闭,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没有丝毫血色,只有极其微弱、一度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的头发散在枕上,更衬得那张脸瘦削得脱了形,但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原本清俊的轮廓。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医者正凝神屏息,枯瘦的手指搭在病人那截可见青色血管的手腕上,眉头紧锁。
罗慎远不敢打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他伫立在床尾,目光死死钉在师兄的面和医者的指尖,心脏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胸腔,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恐惧。
他带来的东西是希望,可师兄这会儿的模样,脆弱得仿佛下一刻那细微的脉搏就会停止。他甚至不敢去想,若自己再晚一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爬过。
终久,老医者收回手,又极轻地翻看了一下病人的眼睑,这才转过身。
罗慎远立即上前一步,因过度紧张而沙哑不堪地,“楚大夫,他…怎么样?”
老医者脸上的皱纹逐渐舒展开,长长吁出一口气,眼中划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惊叹,“公子无须再担忧了。”
罗慎远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连忙用手撑住一旁的木柱。
老医者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那极品野山参药效发挥得极好,比老朽预想的还要好!其药性之纯正,年份之久远,远超寻常。方才我用金针辅佐化开药力,此时药性已护住他的心脉。”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接下来只需按时服药,细心调养,这条命,就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真是万幸,万幸啊!若再晚上半日,或是药材效力稍逊一筹,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咯。”
祈安在门外听到,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罗慎远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一步,走到床边,望着师兄虽然依旧苍白但似乎褪去了一点死气的脸缓缓伸出手,想要碰触一下那冰凉的手背确认真实,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下,生怕惊扰了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平稳。
“多谢大夫…”他的声线夹着颤抖,是喜悦,也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
老医者摆摆手,“是老朽该谢公子能寻来这等救命奇珍。公子也且宽心,令师兄此番熬过生死大关,好生将养,未来可期。”
罗慎远点了点头,目光却未曾离开床上的人。
道衍师兄的命保住了,但他却将自己置于了一个更为复杂艰难的境地。恩与仇,承诺与血恨,未来如同被这剂猛药搅动的深潭,看似平静了下来,水下却已是暗流汹涌。
他凝视着师兄沉睡的容颜,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