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山清认识五条悟的时候，他已经是另一副模样了。

不再有任何桎梏能够困住他。即使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妖物，也不能逃过他的眼睛。

就像现在这样。

黑色的小猫咪跳上栏杆，猫猫头低垂着，望向整座城市。

终年缠绕在城市中的雾气此刻消散，天空罕见地透出一片清朗。黑色的小猫咪蹲在栏杆上，尾巴尖轻轻晃了晃，陷入了沉思。

这个招数她见过，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荧惑守心，天降异象，黑色的乌云从天幕尽头翻涌而来，遮住了所有星光。惊雷落下的瞬间，混沌中诞生的恶意即将席卷整个村庄。黑气从天上飘落，落在绵延不绝的山峰上，落在山下低矮的房屋之间。

“救命啊！”

背着背篓的身影快速朝山下跑去，头一低，堪堪避过飞驰而来的黑气。山间奔跑的人类、惊慌逃窜的野兽、河里奔腾的鱼群。

所有生灵都快要淹没在黑色的恶意之中，成为她的养料。吞噬他们，就像她的本能。直到金光笼罩了她全身，浓稠的黑色乌云在金光下不住瑟缩，最后缩成了一团小小的云朵，落在温暖的掌中。她隐约听到了一声低语，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贴着耳边响起。

“不要做坏事哦，小山清。”

山清。

是谁。

力量在流失，记忆却在不断涌现。她低下头，眼中仍然是芸芸众生，恶意在生灵间流窜，最后又被同样的人打落消失。

是哦，那个时候的五条悟就已经认识她了。

黑色猫咪耳朵飞快地翕动了两下。

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他就已经叫出了她的名字。

耳边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又开始变得模糊。黑色猫咪轻轻一跃，化成一团黑色气团，落在白色毛茸茸的头顶上。

“距离似乎还能够继续延伸，不过已经没有咒灵了。”

五条悟放下手，淡淡地看向远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接起电话，听筒那边传来压抑的抽气声。等对方终于说完，他才开口：“报告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伊地知。”

“当然。”

五条悟切断了对话，此刻的涩谷空气中萦绕着清爽干净的气息，每一只出现的咒灵都不可避免带上了同样的气息，他绝不可能认错。

日本各个地区在这一周内的报告堆满了特别事务部的办公桌。这栋大楼，从一周前便保持着昼夜灯火通明的状态。

走廊里的自动贩卖机被频繁光顾，咖啡和能量饮料的库存总是不够。

“我觉得现在咒灵每天出现的频率可以赶上这里的犯罪率了。”刚整理完工作的职员从工位上起身，一边招呼同事去吃午饭，一边发出了社畜的声音。

“欸，这里的犯罪率这么高吗？”从京都调来东京米花町的新人一脸惊讶。

两人聊着天，从走廊的贩卖机里抽出自己选的饮料。老职员拉开易拉罐，朝新人比了个数字。

“一天三起打底。”

“啊……”新人正要感慨，就遇上了迎面走来两个人，他迅速绷直身子握着手里汽水朝两人九十度鞠躬。

“萩原警官、松田警官——”

半长发的男人微微笑着打了个招呼。身后一头卷毛的黑发男子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微微颔首。两人很快进了会议室。门缝在合拢前的瞬间，闪现了一只黑猫的身影。即将对视的刹那，门关上了。

走廊上的两人朝外走去，空气中传来低低的吐槽声。

“吃饭时间还工作啊……”

“太拼命了。”

“毕竟还要做工作交接。设在京都的总部之后会转移到东京这边来。”

特别事务部名义上由总监会和警察厅共同设立，不过这样的说辞只是为了更快地与咒术相关人员进行工作交接罢了。对于这样的变化，总监会的人自然是拒绝的。为此他们几乎日日忧心，直到总监准备召开大会。

“平山呢？”

“他正在接受调查。”

有人发现平时的同僚没有出现在大厅中，低声向旁边的人问询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答复，忧心忡忡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针对总监会的调查仍然没有停止。

偌大的会场上，针对咒灵上升情况的报告正在进行。大门忽然被推开，一缕斜阳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来人的黑色制服上。许久不见的特级术师站在门口，一头白发被日光染成了淡金色。他心情愉悦地挥了挥手，朝整个大厅的人打了个招呼，高大的身子微微倾身向前。他偏头，唇角弧度上扬，视线最后定在了大厅中央的几个老头子身上。

向来不愿在人前示人的总监会高层在这种时候也不得不出席，大厅中几乎都是平时很难看到的老头子，京都和东京的两位校长则坐在了边缘的位置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后便低下了头。

“我来的正是时候呢。”

五条悟关上了大门，即使只有一个人，即使戴上了那黑色的绷带，但是坐在大厅里的人总觉得有一道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脊背不自觉地挺直。

那道视线很快就消失了。但接下来的每一幕，都让大厅里的所有人傻了眼。

根据调查，总监会内部高层涉嫌与诅咒师勾结，意图盗取忌库特级诅咒，危害公共安全。

他们听到大门再次打开的声音，两名黑色西装男子带着一群人进来宣告了这样的事。

“总监被……带走了。”有人张着嘴，声音干巴巴的。

一天前。

黑色云团趴在五条悟头顶，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越来越近的、挂着特别事务部牌子的门，吐出一口黑气。

“累了吗？”

丝丝缕缕的黑气萦绕着黑色气团周身，但是其中的流失并没有躲过他的眼睛，黑色云朵正在逐渐变小，越相熟的人越无法正确判断身边人的体型一样，因为每天都会重新更新对对方的印象。

五条悟却察觉得到，那些细小的变化。

甚至从前不需要睡眠的莫山清开始感受到困意和疲倦，力量流失的征兆正在逐渐变得显著。

他捏了捏黑色的云朵，沉睡中的气团没有丝毫反应。

莫山清捉住了探进来的一根手指，黑气如同柔软的棉花糖攀附在了那上面，门推开，几道视线看了过来。

已经成为了总监会高层的诸伏景光看了过来。

一切都在按照他们所设想的方向发展，诸伏景光在那次与乐岩寺的谈话中，感受到了乐岩寺的态度，接下来的事情发展也的确不出他所料，保守派中的人并不都是迂腐到了致力于权力斗争的人，那里面至少的确有真心希望咒术界别完蛋的人存在。

诸伏景光：“我只是把你出事之后的总监会预备的所有文件给了他。”

这样的文件本身就是总监会出现内奸的证明，无论怎样，诸伏景光确认了乐岩寺至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羂索安插在总监会的人留下的所有文件都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无论是针对五条悟的封印还是封印之后对五条派所有人的处置都进行了详细的规划。

提到此处，会议室有一点安静。

在五条悟到来之前，其余人已经看过了文件。虽说处理安排本身是由羂索布置的，但他们看过之后完全不怀疑总监会中某些与五条立场敌对的高层会直接同意这样的做法。

一直压在他们头顶上的不服管教的特级术师被封印，意味着敌对一派失去了最重要的势力，他们若不第一时间落井下石，那就太不符合总监会的作风。

五条悟：“那群老头子在这方面还真是深谋远虑啊。”

他对此一点也不奇怪，不是因为已经看到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而是从接触总监会开始，五条悟早就了解了与他立场不同的这群人的秉性。

这种事情本身也不算是第一次发生，五条悟成为了高专的教师后，他救下的人，大多数也是让总监会视为危险的存在。

总监会遇到危险的第一反应便是掌控或者绞杀，而他不过是他们因无法掌控才歇下心思罢了。

五条悟深知在那群人眼里他和他所被判处死刑的学生并无不同，非要说有那就是更加危险，更加不可控，更加让他们恐惧和害怕。

“乐岩寺不这么认为。”诸伏景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双柔和的眸子里带着坚定的意味：“否则他不会答应我们的提议。”

不要把这种事情当成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