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亲耳听见沈怀微说,“爸,我想当个警察。”
沈家的变故是一夜之间,季淑兰作为警嫂长年累月的独当一面,顾虑这个家和工作,她身体一直不好,一接到这个电话时人就没缓过来,还是同事把她送进医院。
就是第二人民医院……
后来……晏守霁给自家父母打了个电话后,就跟着神不守舍的沈怀微跑上跑下,检查,抓药,签字,盯着吊瓶;两个十八岁的学生,忙了大半夜,也没出什么大错。
可晏守霁总担心沈怀微的状态。
一见着人,沈怀微就把自己脸上所有的泪渍都给擦了个干净,默默不语的忙前忙后。
旦夕祸福,不测风云。季淑兰的倒下,沈怀微必须得撑着,哪怕他是个高三的学生,前有生活,后有学业,猝然失去一个亲人,连悲伤都来不及。
他确实睡着了,晏守霁回忆着,忙到后半夜,季阿姨的病情稳定了,点滴打完了,他们才终于松了口气。当时,他就在医院的走廊里,小睡了一会儿。
然后……他就只记得沈怀微把他叫醒了,苍白的脸色几欲透明,眼眶红红的,应该是自己私下的时候哭过。
当时沈怀微对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晏守霁,谢谢你。快回家吧……”
……
“所以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吻了我?”晏守霁一边思索着,一边把缠好的绷带系好。
“是啊。”
沈怀微盯着手上的伤口,回忆着七年前的一吻。
深夜里,无人的医院走廊下,自己喜欢了好多年的晏守霁,陪了他一晚上的晏守霁,正靠在墙边小憩。沈怀微蹲下身,看着这个人安静恬淡的睡相,满腔哽咽,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可以宣泄而出的地方。
他想吻他。
很听话的沈怀微,想不那么听话一次。
失魂落魄,悲伤徒然下,失控的一吻。
没有任何绮丽,没有任何歹念,只是太难受了,他想吻一吻他。
沈怀微无数次回忆起那一吻,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什么叫情难自抑,什么是情不自禁。他能记得的,只有酸涩到了骨子里的悲怆,只希望唇齿间那片刻柔软能够让自己平静些许。
情深不知所起,竟一往而深矣。
“我吻过了你,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偷偷摸摸,自做主张,我是个……坏人。”
他和晏守霁后来多年的分别,应该就是对他那一次自做主张的惩罚,他不该的,不该放纵自己那一会儿的,哪怕不过短短数秒。
“沈怀微,你有时候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实在是让我……”晏美人一时间没话说了,仔细考虑措辞了半天,他挤出一句,“倾佩?”
沈怀微没有笑,只是重重地合上眼,语气里有说不出的疲惫:“我妈妈看到了。”
“……什么?”
“我妈妈看见了,我亲了你。”
完了,晏守霁慢下了手上的所有动作,直至停滞。仅仅是听着沈怀微言语间的描述,他似乎都那感受到那一瞬间,跨越七年的窒息。
所有事情似乎都是在那一天变糟的,连缓冲都没有来的及。
十八岁的沈怀微一抬头,就同身形踉跄的季淑兰四目相对。
季淑兰死死的抠紧了病房的门框,强支着自己不要倒下。沈怀微上前去想扶住她时,她猛地甩开自己从小听话的儿子的手,扇了一巴掌!
沈怀微一直很听话,很懂事,十八年来,她从来没有打过沈怀微!
可是,可是,她丈夫一夕之间就再也回不来了,她的儿子又……
又……
她真的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她也曾经想过,不必大富大贵,等她的丈夫退休了,她就天天带着自己和老头子到处溜达去。老头带着儿子去钓鱼,她就在家给他们炖汤。
有一天,沈怀微会带着一个姑娘回家,她会有孙儿,男孩女孩都好,小小的,很乖。
一家人普普通通的天伦之乐。
可是没了,全都没有了,那一天之间,似乎要把季淑兰翘首以盼的后半生全盘否定,老天爷好像是开了个一点儿也不好笑的玩笑,一切都是她的妄想。
“晏守霁,我丢下你了。”沈怀微自说自话:“我没办法,我不知道,我……当时不敢气我妈,我不知道你……”
我不知道你也喜欢我。我不知道你会等我那么多年,我只是……只是……沈怀微苦笑着,无力的靠在沙发上,十八岁的那年,他陷入了一个死局。
不用沈怀微多说,晏守霁都能知道后面的事。
沈怀微最终还是没有去科大,他最终没有成为沈法医,没有和晏守读同一所大学,不告而别七年,成了补不平的遗憾。
兜兜转转,意难平。
此时此刻,他们二人相顾无言,终于,都坦白了。
晏守霁仔细检查了一下包扎好的伤口,还上手摆弄了一个,确保不会影响沈怀微的动作。
现在,就在沈怀微家这个不大的客厅里,美人无所介怀地单膝跪地,还抓着沈怀微的一支手指,桃花眼看得仔细认真,虔诚郑重。
他唇畔还有没有散去的情意,多多少少平添了丝风情。
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到雪白墙面上,宛如……
求婚。
沈怀微为自己这个想法让自己心跳慢了一拍,可能是现在什么都挑明了,少了瞻前顾后,沈警官下意识地开口:“晏守霁,你这样……好像在和我求婚啊。”
“嗯?求婚……”晏守霁抬起头,嘴角弧度再度上扬了几分,调侃,“用绷带做戒指?”
“额……似乎确实不太好。”
晏守霁哑然失笑,摇摇头,再度扯下了一根绷带。
这次他没有了刚才包扎伤口时的急切慌乱,而是不许不急的一圈一圈缠绕上了沈怀微的中指,中间晏守霁时不时还停下来思索一会,纤细修长的手指带着纯白的绷带翻飞,煞是好看。
不过几息之间,便听见了他温润低沉的声音。
“好了。”
沈怀微低头细看,在他毫发无损的中指上,晏守霁细致的用绷带绑了一个小小的玫瑰戒指,雪白的玫瑰花瓣轻盈微透,在灯光下颤颤的。
晏守霁依然是单膝跪地的姿态,腰挺得笔直,神态却收了之前玩笑的随性,专注且庄重。
“沈怀微先生,那你原意和我共享余生吗?”
“……我愿意。”
七年前,就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