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合礼了，王爷。” 程峰坚持道。

“说了不用，” 江承渊沉声道。

程峰低头双手行。

起身后，他轻咳一声，"王爷，卑职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禀报。"

江承渊示意他们坐下，亲自斟了茶："不急，慢慢说。你的腿伤可好些了？不是让你回乡静养吗？"

程峰双手接过茶盏，苦笑道："实不相瞒，卑职并未回乡。当年离营后，就带着家眷去了谷璟城外的上恒村。"

"上恒村？那不是临近边关吗？"江承渊眉头一皱。

程峰叹了口气：“回王爷，卑职伤势无碍。不敢欺瞒，我并未在乡养伤，带着妻儿去了谷璟城外的上恒村。可三月前，村里来了一伙盗贼，专偷衣服、书册。我们察觉不对，蹲点埋伏，交手时才发现他们竟是当兵的身手。我赶紧让大伙逃，他们见事情败露，就提刀砍杀村民，没来得及逃的人都……”

“可有一事我想不明白，那群人并没有追杀逃走的人，我本想等官府查明，可瑶薇突然病重。我们匆忙离开，钱财没带够，如今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求王爷帮忙。” 说完，程峰再次跪下。

江承渊眼神一凛，文清阁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茶炉上水沸的咕嘟声。

江承渊将他扶起：“我让人把京城的郎中请来，你们以后就在府内住下。”

程峰眼眶泛红：“谢王爷！您为我们请郎中，已是大恩，我们怎能再叨扰。”

“这一点不足挂齿，安心住下。” 江承渊坚定说道。

程峰带着妻儿再次拜谢，随后挺直腰板：“卑职还有一事恳求王爷，卑职想再为王爷效力。”

江承渊看着他，无奈道：“你的伤当真好了？现在的操练可没以前轻松。”

“回王爷，卑职无碍，还能再上战场杀敌！”

江承渊笑了笑：“行吧，那我先带你们在府里看看，我让人赶快把郎中请来，住处也让人收拾好。”

程峰又要跪谢，被江承渊一把扶住："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说罢，他吩咐好事宜，领着程峰一家往外走去。他看向那个一直安静站在母亲身边的孩子，"这是令郎？多大了？"

"回王爷，犬子程诚，今年七岁。"程峰拍了拍儿子的肩，"诚儿，给王爷行礼。"

小男孩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动作虽稚嫩却一丝不苟。江承渊领着程峰一家穿过垂花门，沿着回廊往西厢房走去。

行至中庭拐角处，眼前景象却让江承渊脚步一顿，程峰一家也看到这让人不解的场面——东厢院方向的回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回廊尽头，不时朝这边张望。正是江南夕。在她身前不远处，每隔一根朱漆廊柱就站着一名侍卫，全都刻意将身子隐在柱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是小女南夕..."江承渊压低声音解释道，眼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江南夕往前挪了一小步，看了看阿爹，又看了看那个小孩。程诚也注意到了江南夕。

守卫统领见状，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所有侍卫立即又往阴影处退了半步，几乎与廊柱融为一体。这时明月从东厢院匆匆赶来，蹲下身轻声说了几句，这才牵起江南夕的手。临走时，小姑娘又回头望了一眼，这才跟着明月沿着来时的回廊离去，绣着兰草的裙角在转角处一闪而逝。

江承渊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小女自小便怕生，尤其…怕见生人”

程峰闻言，连忙微微躬身，脸上带着理解又略带尴尬的笑意：“小姐年纪尚小，天性如此。” 他不敢多言，生怕触及王爷心绪。

江承渊收敛心绪，转而继续陪着程峰一家在府内熟悉环境，特意避开了东厢院的方向。将人引至收拾好的住处，他温言道：“这几日你们便在此安心住下，好生歇息。我已吩咐林管事，稍后便带郎中来为弟妹诊治。若有短缺，只管告知林管事，不必拘束。” 程峰携妻儿深深行礼。江承渊抬手虚扶。

他顿了顿，“府中尚有他务，我便不多陪了。” 说完，转身离开了清林轩。

回到书房，檀香依旧，江承渊却无心品茗。他再次展开那份边关送来的军机急报，浓眉紧锁。指尖划过地图上标注的几处地点，心中疑窦丛生：北卫贼子近来行径诡异。说是袭扰，往往数十人一遇巡逻便望风而逃；零星扎营，却又毫无进取之意。

“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江承渊从沉思中回神，抬起头：“淮芸？进来吧。”

苏淮芸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热茶，步履轻缓地走到他身边：“听府里人说，你一位旧部今日携家眷前来投奔？”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

“嗯，”江承渊端起茶，指腹感受着杯壁的温热，“是当年虎卫军中山甲营的程峰。” 他啜了一口茶，目光投向茶水，仿佛回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当年曲塘关遇伏，情势危急。是山甲营与屠狼营拼死断后，才保得大军主力安然撤离。待我派人回援接应时…” 他声音低沉下去， “千余人的营队，生还者不足百人。程峰是被抬回来的，左腿重伤，浑身是血…后来战事稍缓，实不忍心让这些九死一生的老部下再赴沙场，便令他们解甲归田了。”

接着，他将程峰所述的上恒村遭遇、其妻病重、无奈求助等情由，简要告知了苏淮芸。

苏淮芸静静听完，眼中满是同情：“回头我让人送些滋补之物过去。程都头一家在府中，总能安稳些，你也好照拂。”

江承渊点了点头，目光却又落回摊开的军报上，眉心那道川字纹更深了：“安置他们自无问题。只是…淮芸，我心中不安。程峰所言的上恒村之事，与边关这些时日的零星‘骚扰’…总觉得透着蹊跷。北卫此举，绝非寻常滋扰那么简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透露出内心的凝重。

苏淮芸虽不便深问军务，但见丈夫愁眉不展，心中忧虑。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温暖的手掌在他微凉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无论何事，总会水落石出的。你且宽心，不要太过劳神了。”

江承渊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反手握住她的手，低低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