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利塔纳和格里高利切换回塞伯里方言，简单交流了一下，交换了彼此掌握的信息。

“所以，今天是光明纪元809年的冬至日，‘胜利日’。我们在教会的首都，圣卡蒂拉。现任教皇加冕已经十年，世界基本和平。大灾变还未来临。没有黑兽，更没有黑潮。”

在这时候，关于光明之神的故事里，黑暗之神还未登场，没有牺牲，也没罪孽。女神头戴月桂冠，张开双翼，踏着晨晖，手持长剑与盾牌，哭号鸟立于肩上，赞颂女神，为敌人哭号。她是胜利之神，是文明的庇护者，却还不是被砍去双足的受难者。

他们都沉默了一下。如果传说是真的，人类又是怎样沦落到在黑暗中苟延残喘？以现在的城市规模和一切发达的魔法体系，黑潮根本无法扑灭他们。

未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毁灭了眼前的一切？而他们现在，正处在隐秘的历史之中，他们可能亲眼见证一切，与此同时，也可能随之毁灭。

这时，旁边响起窸窸窣窣之声。感到格里高利如电的目光，那人赔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是维笃·斯特拉，之前的多明我·艾思是我的同僚，额，狱友……”

“他没关系，”亚利塔纳用古语平静地道，“我现在顶着多明我·艾思的身份。”

维笃冲那个藏在黑暗中的人影干笑两声：“昨晚多米说不能再等了，明天就要行刑，他要越狱，我没胆子跟他一起跑，现在看来他真的成功逃掉了。真是好运气啊，你们随意，我们都尊敬现在这位狱友，我不会说出去的，而且大家也都不怎么记得原来的多米……”

“维笃，你犯了什么罪入狱？你要被处死吗？”

维笃立刻手忙脚乱道：“不不，女神在上，何至于此！我只是个监禁的可怜人，刑期一百年。”

格里高利怀疑自己听错了服刑期，“什么？”

维笃于是开始解释，但他显然会错了意，解释的是他如何入狱……

而亚利塔纳切换了语言，小声对格里高利道：“这里的人似乎寿命漫长，基本能活一百多岁，最长寿者能活近两百岁。”

而在裹尸布小镇，人们的平均寿命才不到四十岁。

维笃这个狱友显然有些话痨的潜质。但后来，在格里高利交给丽塔的回忆录里的地海之行，维笃为这个时代提供了一个可贵的凡人的视角。

这个金色时代，繁荣到难以置信的文明，用华美的建筑、庞大的人口、复杂的城市机制，在第一眼就震撼了他们，几乎令他们晕头转向。

接下来得过很久，他们才能渐渐看穿藏在这鲜亮外衣下腐烂的尸骸、乱爬的虱子，以及对这不可挽回的世界的，海一般深的绝望。

维笃，其实也就是通用语里的维克多，女神的扈从之一，胜利。一个寓意嘉美，但早已烂大街的平庸名字。

然而他的人生却毫无胜利，而是处处惨败。

“我父母本来是经营着魔晶工厂，额，你们知道的……”眼前这两位看起来都不是富人，维笃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找补道，“但他们绝对没有任何压榨工人的情况！我们是模范工厂，而且现在我也和你们是站在一边的！三十年前，我六岁的时候，魔晶工厂爆炸了，我的父母破产，很快病倒去世了。我由教会的育婴堂养大。”

格里高利突然出声道：“等等，你说的魔晶厂，是否是那些堆满笼子的基地，到处是魔力约束线？”

“什么线？你是说魔缆吧？正是正是。”维笃有些怀念地微笑道。这两位仁兄看来还是从乡下来的，估计到了圣卡蒂拉才第一次见到魔晶厂，那照亮世界的魔力之源。

亚利塔纳在黑暗中却皱起了眉。

“长大后，我出去闯荡，谨记父母临终时的告诫，不再经营魔力矿，把魔晶工厂的股权都变卖了，作为资金。可谁知道十年后，因为开发魔晶的技术不断更新迭代，再也没听说有事故发生了，而各个魔晶厂的市价一路飙升，翻了十倍不止，而通货膨胀，我继承的遗产贬值到三分之一。此为一败也。”维笃长叹道。

维笃说出来的许多名词，格里高利闻所未闻。然而亚利塔纳静默地听着，脑海里却浮现了相关的知识。

我来过这里，我熟悉这个时代……不，是“摆渡人”曾生活在此。他心想。

“离开教会后，我去上了魔药学校。当时的人们流行去西边新大荒闯荡，我把圣卡蒂拉的房子卖了。谁知道，转眼间到了十五年前，教皇公开禁止拓荒，西边的大商人和领主发动了叛乱，我血本无归，而由于灾害频繁，人们又涌入卡蒂拉城朝圣，房价飙升啊。此为第二败！”

“我租着房子住在圣卡蒂拉，选了一条暂时还没有被器械淘汰掉的职业，我去当了加入了魔药工会，结果……”

“你难道医死人了？”

“唉！新教皇颁布了天使之息的禁令，我囤积了最后一批，运到外面去，这绝对比等量的黄金还贵！可我，唉！我忘了圣卡蒂拉四年一次的‘静默日’，圣城会这日不与外界往来，我发誓我以为还在去年，我的日历都没有翻页，可公法庭的人告诉我已经是809年了！我因为囤积和贩卖大量非法药品入狱！黄金变成了绞索！”维笃唉声叹气，“至少不会再有第四败了。即使我能活着离开这片阴森森的监狱，我也已经是个白发苍苍，半只脚入土的老头了。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比我更倒霉的人！我和我的名字一点也不沾边！”

他这么说的时候，格里高利却道：“不，生在这个世界，你已经很幸运了。”

维笃苦笑道：“这是安慰吗？谢谢你。这位猎魔人先生也是这么和我说的。我知道生命本身可贵，可大家不是都生在这个世界吗？……”

亚利塔纳并不解释，埋头在地上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