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教皇几乎是突然断喝道，就像暴雷殛中每个人。

“闭起眼！祈祷！忏悔！”

受惊的人群如同倒伏的芦苇，剩下的人也稀稀落落地照做了，而格里高利从帷幕缝中紧盯着红白侍卫，心提了起来。

直到……红白侍卫也终于单膝跪下，垂下了头。

格里高利长舒一口气，他拿到了第一重胜利。

红白侍卫仍然是“侍卫”。他们的话看似“命令”，不可违逆，可其实只是因为那是“规则”。在规则之外，他们仍要服从教皇的命令。

华帐里的光则是他唯一会的一个光明魔法，净化黑兽的疗愈圣光。格里高利需要先消除人们对他的凝视，才可以褪下“教皇”的身份。

教皇的语气却没有愤怒，没有惋惜，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无比冷漠的平静。

“我，立于祂与你们之间，我将代祂审视你们。”他抬起手，严厉地挥下，“这一日，不是胜利日，而是赎罪日！”

“庸庸俗子！祂的火焰会将你们焚尽，直至灵魂！”

人群中甚至传出孩子惊愕的哭声。

“赎清你们心中之恶，人性之邪，直到你们根除心底的面对他人的狡诈虚伪、面对一无所有之恐惧，直到你们放弃自我慰藉的浅薄之爱、日复一日的浑噩沉沦，你们才能被真正理解、接纳，才能承受祂的目光！”

“……那时，我会告诉你们，祂是否愿意看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教皇柔声道，他的嗓音又从魔鬼变成了天使，“那时，你们且自己去见祂，不需再通过我。”

“——看看你们身侧不安地匍匐的人！若有人抬头，那不是罪过，而是他自己选择了，永远不值得被看见。”

那仅有的几个不满地想要起身的人，也终于没敢再造次。

“今日，全城的人都要祈祷，忏悔，休息！停止一切劳作，停止一切魔法，停止一切欢愉，停止一切罪恶！就让罪人们再多活一日，让杂草再长一日，让负债的人宽息一日。”

人们听见石板地上响起衣料摩擦与膝盖落地的声音，像是一片密集的雨点，转瞬归于死寂。而教皇高声道，布道声如飞鸟一般远扬。

“祂审视着我们，向内反省，赎清我们的罪恶，否则，胜利不会再眷顾我们……”

满地的跪倒声，低低念诵圣书的哭声。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已趁机狡猾地爬入了肩舆下方的阴影，无声无息，像水渗进石缝，只剩下一个披带挺括、竖起的傀儡端坐帷幕后的舆座，接受朝拜。

镜子移走了那落入祭坛上的阳光，原本，被晶石聚焦的阳光将点起那团松茸，但现在吸血鬼随手撩起的火焰点燃了它。

日祭已完成！

台本走完，结束！而他们三个都安全了！我是个天才！吸血鬼美滋滋爬进肩舆下方的阴影中，心里乐开了花。

他们的赎罪日，他的胜利日。

*

夜色笼罩了砖石砌成的，画满魔法禁制的审判所。

监牢里，狱卒时不时巡逻经过，本应该腾空的牢房里依然住着死囚。因为胜利日清晨，教皇“一切休息”的法旨，他们的生命又被延长了一日。而魔晶厂的休息，令整座圣卡蒂拉在夜晚陷入黑暗，只有稀疏的月光、零星的火光。

然而明日依然会到来，赊得的一日时光总要用尽。他们有些倒头便睡，有些则抬头，不眠地望着狭窄天窗里漏下来的一点星光。

亚利塔纳靠在墙上闭目沉思，却突然警觉地睁开了眼，如有所感。

身边栏杆外的阴影中，缓缓地走出了一个人影，浑身笼罩在黑色长袍中，手持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烛台。

亚利塔纳认出来人，不禁谑笑道：“你不是教皇吗？怎么还偷偷摸摸做贼似的。”

这熟悉的洛加通用语，真是如闻仙乐，简直要令格里高利热泪盈眶了。他已经被迫练了一天的古语听说，耳朵都快被古语的卷舌音磨疯了。

格里高利谨慎地四顾了一下，这才压低声音，哼哼奚落道：“知道还不赶快跪下？眼前是赦免你一日的教皇陛下！你应该也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了，我疯了才敢以教皇的身份，冠冕堂皇地半夜来见死囚。我不能碰到别的人！”

这时，那阵脚步声又逼近了，狱卒正在过来。

格里高利小心隐匿在黑暗中，正想着是该施展幻术，还是干脆把狱卒拖过来……就见亚利塔纳神情自若，扬手将狱卒招了过来，一口流利的古语：“德利尔，告诉大家，这夜都不要再到这边来了。”

狱卒毕恭毕敬道：“是，大人，希望未影响您休息。晚安，大人。”然后边说边退了出去。

格里高利：“……？”

等等，到底谁是死囚，谁是狱卒？一天之中，这家伙已经混成了监狱里的无冕之王？开了火箭吗？他们被丢到这个世界的同一天的吧？

亚利塔纳轻描淡写道：“刚到这里时，有几个家伙说我神出鬼没，想收拾我，被我收拾了，大概监狱里发生冲突在这个世界本来也是平常。接着，我治愈了监狱里一些疫病，你知道，两个纪元后，这都是些早就被克服的小病了。”

他这话透露的意思，格里高利心知肚明。只是听到亚利塔纳这样说出口，他心中还是难免一沉，仿佛最后悬着的那一点难以置信，也还是落了地。

这个世界，这座城市，这个时间……的确属于那个传说中的、早已消逝的光明纪元，人类的黄金时代，灿烂的文明辐射整个大陆。

「日接着月，月接着日，都有无限光明。城连着城，路连着路，此地通向四方……」

一切都是真实存在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