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至少暂时似乎没有什么危险。

右边的侍卫穿着白百合外衣，也和红侍卫一般宛如假人。人山人海里，只有他们两个令格里高利有些不寒而栗。他不过迟疑了一瞬，两个侍卫便齐声重复道：“冕下，请上御座！”

格里高利皱眉，用古通用语问道：“要到哪里去，去做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主持日祭。”

“什么日祭？在哪里？”

这次更多人齐声道：“冕下，请上御座！”

“怎么主持？这是哪里……”格里高利兀地噤声了。

因为他发现，随着红白侍卫的不耐烦，这个世界开始变得肉眼可见的诡异，眼前的人群开始朝他走来。

格里高利感到一瞬间所有人的脸严厉地撇了下去，危险地朝他逼近，气氛沉闷。世界往他身上压缩，仿佛有一千个大气重重压上他。

他仿佛被火燎到一般，立刻缩回手，不敢再试探，噤若寒蝉地遵从指示，坐上了一把同样风格奢华的肩舆。

他现在确定，这个地方不是幻境，但也不可能是正常的世界。

丝绒座椅被固定在肩舆上，两侧是硕大洁白的鸵鸟毛羽扇，华盖擎起在他头上遮阴，从车盖边缘垂下的金红条纹的帐幕将他环绕，由宝石帐钩固定住。

十二名红衣的轿夫将肩舆抬起，人群宛如摩西分海一般为他们让开，御座从教堂的青铜大门抬出，众人又前呼后拥地跟随在后，鱼贯而出，这条长长的游行队伍动了起来。

红白侍卫依然无声无息地走在舆座两侧，毫无二致。可就跟刚才吸血鬼觉得他们不耐烦一样，现在他感到，他们身上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消失了。他心下松了一口气。

他“成了”教皇。

这些身披古典长袍、脸色红润健康的人们狂热地环绕着他，把为他抬轿视作荣耀。

可实际上，他却是被绳索勒上了御座，即使他们接下来要把他绑到绞刑架上，他也毫无办法。

反正，人只能死一次。

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格里高利索性不去担忧，走出密室后，他对这个秘境的好奇心非但没有消解，反而达到了顶峰。

肩舆抬出教堂沉重的门扉的刹那，他见到了这个世界的恢宏面貌……这个流金时代，这个盛大的梦想。

远处高耸钟楼上的巨大自鸣钟正在报时，塔楼里还有人在敲钟，钟声嗡长，惊飞一大片洁白的鸽子，仿佛一片游荡的阴翳。

教堂坐落在矮丘上，从教堂前曲折的廊柱，远至山脚下飘着乳白色晨雾的河岸，一路都是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的建筑，一概繁丽伟岸、精雕细琢。他还看见有工匠迎着晨光吊在空中，沉迷地雕刻着门楣上的圣像，手中的魔晶凿子流光溢彩。

日出前后，清晨的城市有一半还笼罩在阴影中。人群熙熙攘攘，商贩沿街吆喝，沐浴在曦光中的人们，眼神中纠缠的情欲、星子般的希望、不自知的骄傲、难抑的歆羡……一样复杂，却没有绝望的一席之地，没有任何人在服苦役。

格里高利就像个乡巴佬第一次见世面似的左顾右盼，目不暇接。

裹尸布小镇是座残破的庇护点、囚笼，连这座不朽之城投下的最微不足道的影子也比不上。

车马粼粼，木轮辘辘驶过石砖铺设的街道，门窗的纱帘绸缎被风扬起，年轻的仕女头戴羽帽，花雨纷纷飘洒，空气中满溢着乳香与没药的气息。耳边始终有靡靡音乐，那些在暗处为自己弹奏歌咏的艺术家们，与光明万丈的太阳一起，一并构成了这座城市的灿烂清晨。

他几乎是沉醉地看着这一切……他被数次震惊，现在早已见怪不怪，若是这个世界出现了什么他认知里的东西，他才会奇怪哩。

他现在是被这个世界彻底折服了。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帐外，想要接住那片阳光下向他飘来的花瓣，可一阵几乎要把他烧穿的痛苦突然击中了他。

——花瓣空自飘零落地，毫发无伤，而他那能切断铜铁的手指，却化作了灰烬簌簌落下。

逃离！逃离！

他的每个毛孔都在恐惧尖叫，整个大脑都在疯狂报警，他几乎是瞬间就弹进了华帐最里面的角落，像只死老鼠一样缩着。

会死的！会死的！

他把厚重的帐子拉紧，只余一道小缝，仍浑身震悚地哆嗦。

右手中指的第二节正在凝聚血肉，试图重新长出第一节，疼痛、瘙痒，死亡的威胁第一次令他看清了这梦境中的危机四伏。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会死的！

——这是真正的阳光，才不是他所熟悉的那种温和无害的阳光，是传说中可以将吸血鬼烧成灰烬的阳光！

而他，却被拉在阳光下游行，仅仅有一顶华盖和帐篷遮蔽！

格里高利感到心脏都堵在了嗓子眼。万一伞盖突然掉了呢？万一哪个狂信徒扯去了他的华帐呢？小红所说的“主持日祭”听起来更加不详了，简直想想就让他掉san。

他心中突突，一万种惨死的场面蹦出来，在他眼前轮番上演。他可能真的穿越到了一个奇特的世界，也可能掉进了什么幻境，但他无比肯定，在这里死了一定就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