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回到那奇妙的林中仙境，与那些古老的精灵一起迷醉在仙氛中，直到沉眠。

当第一缕淡金的晨曦拂上他们脸颊时，格里高利和安息日却发现他们泡在沼泽的污泥里酣眠。

他们起身四顾，发现周围不过是光秃秃的雷击木，几根黑色树干狰狞可怖地指向灰白天空。

难道他们昨夜不过是与一群鬼魂、残影在共舞？安息日伸手看着阳光穿过指缝，穿过他过长的透明指蹼，感到身边一切如此不真实。

亚利塔纳正坐在沼泽边缘，倚着剑闭目休息。

格里高利撕下身上板结的软泥，向他走去，若有所思道：“你早就知道？我的地图上，八年前这里的确还有一处林中仙女出没的水泽。”

亚利塔纳淡淡点头：“需要有人守夜。”

他微不可察地叹息：“我是个猎魔人。来的路上，我就发现这里有爆发过黑潮的痕迹。这片区域都是被污染的焦土。不可能再有林中仙女栖息在此。但还可能有遗留的幻境。”

最后的夜晚终究没有人能烧死那条毒蛇，那仙境中的一切是早已消逝的幻影。

他们只是做了一夜好梦的游客，有幸抓住了一缕早已落幕的仙境之遗绪。

而安息日得到了可贵的礼物。他们都没想到，最后安息日是这样解决了“直立”的问题的。

离开时，安息日最后久久凝望着那一片已然是可怖的腐臭沼泽的焦土，生机全无，只剩闪电常来此光顾。

如果说来到日光下的世界，对安息日来说像是一次痛苦的新生，他已经历过出生时的嚎啕，格里高利他们就像他的父母，将他从血淋淋的溶洞中接生出来，而那群林中仙女，却像是他的教父教母……

他们给了他一件无与伦比的珍贵之物，勇气。

*

他们的脚程加快了，就像入春后迅速变暖的气候一样。

他们已经走到了夏天，他们已经看得见奇迹海，那道一望无际的深蓝色地平线。

奇迹海！

这条无与伦比的地上鲸鱼，可以说它是文明的摧毁者，它从无人知晓之处开始滥觞，在失落纪元里它不断吞噬陆地，终于塑成今日浩大规模的地海汪洋。也可以说它驮着人类文明，在奇迹海北岸，曾经有密集的人类城镇，在那儿不出一日便可以到达新的城镇歇脚……

直到瘟疫也在此泛滥，他们还记得“熊”带来的令人不安的消息。

但北岸也好不到哪去。即使追溯到几百年前，商旅们也一直都是从南岸通过地海区域，北岸一向笼罩在神秘的诡氛中。

两难的抉择，但最终他们还是选择另辟蹊径，从奇迹海北岸走。

瘟疫比黑藓的传播更难以捉摸，他们身边没有药剂师，最好还是对南岸那些隐现的城镇避而远之。

而且，他们也担心安息日的独特样貌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况且北岸比南岸寒冷，阳光也没有南岸充沛，吸血鬼和安息日都会好受些。尽管如此，他们两个身上的污泥还是晒得结板了，暂时充当了防晒霜。

他们穿过因草木死去而渐渐沙化的土地，那之中还遗落着残损的石柱，雕像，仿佛另一个世界漏下的吉光片羽。

绿色的巨人柱仙人掌下，他们三个蚂蚁般的小黑点蠕动着。远远望去，北岸无人的土丘仿佛一片灰白色的荒漠。只有一些蜥蜴不时从沙子里探头，鸟类从空中掠过，仙人掌科植物见缝插针地生长，更多地方是黏稠的被污染的沼泽，黑暗的藤蔓状动植物在其中扭动。

终于，水轻轻拍岸的潮声越来越大，他们听见了奇迹海的呼吸。

他们已经看到了那块嵌在大地上的巨大的莹蓝色宝石。沙滩上有许多的杂物，安息日突然紧张地抓住了吸血鬼的袖子。

这小子换眼后视力好得过头了。他们再走进一点，才看到沙滩上除了许多破碎的破铜烂铁，还横陈着累累的白骨。

大部分是动物的骨头。“那是什么？”吸血鬼看到了一具奇怪的骨头，像马，却有六只腿骨。

亚利塔纳的脸色绝对不能算好看：“那是黑兽的骨头。”

“什么！？”吸血鬼低低地惊叹道。

“这有什么奇怪吗？”安息日道。

格里高利俯身仔细看那具奇形怪状的骨头：“你以后接触多了就明白了。黑兽是疯狂的、不稳定的存在，它们就像一个极不稳定的平行四边形，它们不断长出新的肢体、瘤子，它们的细胞是极度活跃……应该说是一直在发疯。它们吞噬光明的造物，也彼此吞噬，这种毫无理性的活动，就是因为想要达到一个稳态。”

安息日却动容道：“……那该有多痛苦啊。”

亚利塔纳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安息日是否是第一个为黑兽感到悲哀的人，但显然会这样想的人绝对不多。

这个穴居人还没有经历过黑潮中失去一切的痛苦。

“那只是一种流传较广的说法。在许多的形态中，有一些是较为稳定的，那就是黑兽分类法，猎魔人的通识，比如黑狼蛛、鳄蛇。但即使这些稳态，也只是相对稳定几个月罢了。黑兽死去后尸骸腐败比一般的生物快，快得多，”他看着那只六足马的骸骨沉思，“它们的骨头和血肉一样不稳定，往往很快就走了样。但这只黑兽的骨头却稳定得多……”

亚利塔纳轻轻踩在了骨头上，骨头立刻迸裂，很快便化作齑粉。“当然，只是相对更加稳定……”

“但已经足够令人不安。”格里高利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