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塔叹息道：“墓林深处，叠加上那件稀罕的空间炼金物品，的确是十分神奇……”又是如同一个短暂的美梦。

她说着，把一块晶体放在了桌上。

“博览会上还是有些有意思的东西的，留影魔法被改良后不再需要现场绘制复杂的术式。这块留影石里记录了墓林的由来，这是伊勒尔所知的一切……”银发的精灵无悲无喜道，“后来的一切，并非他的本意。你太过冲动了……”

赫克特干干地咬着她的烟嘴，突然轻声道：“你失去的同伴……我也许可以将他带回来。”

“这不是你的错，可你本该相信我们，而不是葬送整个……”丽塔苦涩地道。可为何赫克特的声音又轻又柔，仿佛树荫下蛇吐出的芯子呢？丽塔突然明白了，那是个提议。

她震怒地站了起来，枯瘦的双手如同铁钳，扣住了赫克特的肩膀，将她摁在了安乐椅上。“你……你再说一遍。”丽塔几乎是从牙缝里碾出字来。

屋子里的物品因为剑拔弩张的氛围而嗡响、自鸣起来，挂钟轻敲，墨水溅跳，桌椅在发抖，玻璃在尖叫着裂开。

赫克特感到她的指甲几乎嵌进自己的肩膀，以及她的颤抖。她挡住了窗前的光，赫克特沉默地看着她。

丽塔恼怒又哀伤放开了她，低声警告道：“少发疯。那不是我想要的。你的力量应该尽量保留……”

赫克特没再讲这件事。她把玩着那颗留影石。“……这也并非我想要的。这是个悲伤的故事吧。我还未阅读，已经能感受到它的气息。和我感到的危塔、地窟的气息一般。”

这个时代又有多少故事不是悲伤的呢？丽塔看着她，为她感到悲哀。

听见万物的悲喜，受到万物的污染。这并非一件可以庆贺的事情。

在遇到赫克特之前，丽塔曾经热衷于寻觅各种炼金物品。

那时候她刚被驱逐出叹息谷，那最后的光明之所。她像个孤魂野鬼一般在大陆上漫游。

最开始她像个彻底的瞎子，在白天也看不清。这片被诅咒的大陆上，黑暗浓稠得令她呼吸困难。还有老朽的躯体，松弛的皮肤齿牙，咯咯响的骨骼关节，全都不由她掌控。

她因为还不熟悉日落的速度而被黑兽咬断过脊椎，自己消毒后爬到了林中仙女的沼泽，全靠精灵的体质才缓缓痊愈；她也因为模糊的视力在集市被人蒙骗，骗走了所有钱财；她看到这一路上零零散散的城池里，人类可恶又可悲的现状。

一切都痛苦得难以忍受啊。

她失去了青春、亲人、故乡、光明以及一切的意义，沉沦在永恒的黑暗和绝望里，循着聊胜于无的日光西行。

丽塔走在她的苦路上，却并没有领悟，她开始收集各种炼金物品。凝固在它们中的古老魔力，不属于这个堕落绝望的世界，可以令她短暂的“回春”。

有时她在魔镜中看到自己真正的样貌，有时一颗药丸令她重拾一天的青春活力，有时八音盒中放出父母的声音……

她是个濒死的人，全靠古老世界漏下的一点吉光片羽，全靠重温过去，而逗留在世上。

她很明白，越接近神性，她便越看到清晰的未来。只是她一直拒绝那份彻底的领悟，而死死攥着什么渴望。爸爸妈妈最后消失在她怀中时，告诉她，不要放下生命之杯，不要停止啜饮生命之泉。

渴望便是生命的源动力。

她刚到裹尸布小镇不久，便被罗盘吸引着来到了猎魔人酒馆。那时她已经是大陆上有名的宝藏猎人，眼力绝佳，疯狂地搜刮古代遗留的炼金物品，只是名声很差，因为很多珍贵的炼金物品一经她手便毁了。

毕竟并不是每件炼金物品的效用都那样合心，有时她得毁掉它们，释放被禁锢的力量来为她所用。这过程很危险，有次被强行打断发动过程的炼金物品几乎把她裹进了倒影世界。

八年前的猎魔人酒馆还不像现在这样热闹，像座将要颓圮的古楼，隐蔽魔法阵还没有维修更新。白日里空无一人，丽塔进去便看到了壁炉里那团扭曲变换的火焰，看见她后吓得尖叫。

她呆住了。

“活的……活体炼金的成品……”

炼金物品本来就是给人驱使的工具，为什么要刻意赋予他们意识？

可罗盘本该指引她找到古代魔法的遗留。但这簇瑟瑟发抖的火焰，似乎是崭新的产物。

她抓起了那团火芯，炉火无声地恐惧尖叫，她要扒开它的心脏和脉络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