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撤了一点，和她暂时拉开了一点距离，手上摆的却是请的架势。

梅洛薇娅迟疑片刻，攥紧了剑，拉下了碍手的风帽，解开了披风。她勾唇冷笑，双手持剑，严阵以待：“不错，可等出了墓林，可没有这么好的杀人机会了——请赐教。”

格里高利坐在树上远远观战，来拉架的亚利塔纳自己到是和人打起来了。这可以算得上是一场典范的比剑决斗了，双方用的都是相似的较轻便的长剑，单手也能掌控，剑技多样。两方都出招迅速凌厉，停顿不长。

但是……格里高利抱着手，感到一点异样。从亚利塔纳再出现时起，他就感到了一种怪异。有那么巧吗？也许吧。只是，整件事情中，似乎总有不和谐之处……

虽然这女孩的剑术不错，可他半点也不觉得亚利塔纳会输给这个坏脾气的小姑娘，即便手上带着伤，不然他也不用在裹尸布小镇混了。嗯？他们是在聊什么……

湿意。格里高利突然一个激灵。

是雾。流动的雾气又来了，如同无声潜行的鬼魅。

吸血鬼一拳砸烂了绕到身后说话的那张“脸”。

对他而言，这雾气总是伴随着那些扰人的幻象，吸血鬼被迫收回了注意力。他躲远了一点，想去招呼另一头的丽塔。

“进墓林前，我就感到奇怪，为何你我第一次见面，你却对我抱有这样大的敌意？”亚利塔纳在接招的间隙竟还能插话，气息均匀，“刚才看你和格里高利过的几招，我似乎明白了。”

这样密集快速的过招极大地消耗着体力。梅洛薇娅喘息着，眉头皱起。不对，至少比起眼前这个怪物，体能并不算是她的强项，为什么局面开始莫名其妙地失控，她本应该利用墓林的陷阱……

“看着这张脸，这把剑，一定心情复杂吧。”

梅洛薇娅的思绪崩断了，怒火从心底乍然涌起，她旋身一剑狠狠劈砍过去。

冷静，不要中了这个烂人的圈套。她咬破了自己的下唇，怪异极了，她仿佛被什么带着走一般。

“让我解释清楚。我本来在想，是否该直接杀掉你，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羁绊，总归，对我也是个隐患……”亚利塔纳那平铺直叙的语调也因为剧烈的动作而起了波澜，梅洛薇娅的攻击更加迅速了。他皱了皱眉。

“小因，格里，我在这边，请你来找一下我，我在这里的暗光中几乎像个瞎子，刚才有亚利带着我，我还能闻得见气味，可现在又起雾了……”

精灵是习惯光明的种族，从来不适应黑暗。虽然都有着犯规的魔法天赋，可是身体的机能实在不怎么样，大概就像血薄防低的法师。

而这里一旦起了雾，更是连火焰魔法都撑不了几秒，火元素涣散异常快速，辛苦画好的符文只招徕燧石相击般的一瞬火焰。

雾气弥漫的速度很快，要是现在又来了那种阴险的空间收缩可就糟糕了，简直难以规避。待得越久，就越不利。但是雾气……是否有什么规律？墓林后里显然并非倒处都雾气弥漫。

最好还是待在一块，先拉上那边的丽塔……

格里高利无视了前方躺在地上那具四肢被钉在地上的尸体。都是假的。

可是，那个“假人”被踩碎，血浆迸出的那刻，他还是不自禁地捏紧了拳头，眼眶一热。

都是假的。只是一只爪子踏碎了眼前那片虚幻的雾气。

……爪子？

格里高利手中冒出了冷汗。

“冷静，这一招并不是这样用的，空隙太大。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你现在的状态……”亚利塔纳卸去了梅洛薇娅那一招的劲道，自然地根据记忆里的二重身那样，用了同一招回敬，轻捷的动作将雾气搅动如流云。

梅洛薇娅的脸颊都在抽搐，手上的青筋暴起。她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人身上，否则她就会发现她现在就像只濒死咆哮的野兽。

绝望，和这个怪物战斗，剑上传来的每一股令她难以掌控的巧妙力道，都令人绝望。

她只是一介凡人，她应该逃跑，认输，虚与委蛇，从一开始就躲起来，阴谋和诡计才是她的惯用伎俩，她的伙伴，她应该躲在幕后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是啊，可是这张脸，这把剑……每一个吐出的词，这斩下的一剑，都和久远的记忆重叠，令她难以抑制地忿怒！

“真笨！这一招的角度又不对。”梅里韦瑟挑开了她的剑，剑锋就要落到她头顶，她浑身僵硬，一屁股蹲下紧紧抱住了头。最后那冰凉的剑身只是轻轻地落在她的头发上，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

“好了，再站起来！剑丢了，剑断了都不要紧，往地上一滚也能躲，放弃了才真正会死。黎明是最黑暗的时刻，可见的未来会变得更加混乱、危险，如果你要跟着我，就永远跟着，我希望你永远好好活着……再站起来，即使面对我，你也要拿出野狼活命的架势来。”

“闭嘴！”梅洛薇娅尖叫道，彻底疯狂地左劈右砍，仿佛失去理智一般，再次以比刚才更加凶狠、一往无前的力度，以相同的招式迎了上去。

“少在这里自以为是、装成看透人心的样子！”

两把剑劈开迷雾，重重砍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一时令周围的雾气都变得稀薄了。

喀嚓——

如两绳相锯，必有先断者。

剑锋迎面破风而来，梅洛薇娅把左手暗藏的刀片掷向了亚利塔纳此刻大开的空门，便闭上了眼，阖住了暗藏的眼泪。

锵啷——断剑掉落在地。

眼前的黑暗带着腥生湿冷的雾气，扑上她剧烈运动下气息蒸腾的脸。

好冷，好暗。

终于能冷静下来了，就像僵冷的发丝上会凝结出冰霜。

毕竟死亡本是如此冷寂。

她知道，不止是力量的不足。因为那个人的手上甚至还有伤。

……对不起，哥哥，我太笨了，还是没能学会。

发力角度的不对，触点位置不对，轨迹方向不对……什么都不对。所以，相同的剑招，两柄来自奇迹海畔的、相同材质和工艺铸造的剑相砍，她的却断了。

而那个人，甚至只是短暂地和你交过手，就学会了。

对不起，我尽力了，只是我太笨了啊。

这个黑暗笼罩的世界不对，这一路的旅程不对，你的选择不对，可是我也未曾正确……什么都不对。从一开始就不对！从你选择带上我们离开那座瘟疫之城就不对，从心脏的跳动起就不对。

好绝望啊，可我还是没放弃。

你本来可以躲在神庙里，旁观我们堕入黑暗的命运。只专注你自己光辉万丈的命运。

可是，为什么我却放弃了你呢？

我走进了黑暗的死地，也没有见到你的灵魂徘徊，可我又暗暗庆幸，自己正在去往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