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开手……死老太婆。”艾丹看着拉着自己左手的那双手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丽塔咬着牙,死死地盯着他,眼前的艾丹正在一点点被融化、腐蚀。墓林中的氛围已经开始变化了,连鬼魂都在奔逃,可是她依然固执地拉着艾丹的手,另一只手在上面飞速地画着符文。
他裹着灰色的尸布,遮着已经腐烂见骨的双腿,陷在了草地中。
都怪那块该死的石碑,都怪该死的墓林,都怪他们要进入墓林,都怪该死的脑髓俱乐部!
进入墓林后,他们很快就相遇了,他们的目的相同——探索墓林的最深处,寻找残存的魔法阵、石刻。艾丹着迷地试图解读那块古老的石碑,然而石碑上的不知名病菌却开始将他腐蚀。
“够了,够了,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我早就受够了这个疯狂、肮脏的时代,人性早就荡然无存,历史一再重演……”
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再等一会儿……快画好了,瞬移加疾行,
丽塔没有动,可是眼前的树却近了几步。仿佛空间在一寸寸蠕动。
她只觉汗毛倒竖,浑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告诉她,危险!快逃!
她还没有松开手。
不松开手,她就无法同时使用其他任何术式,稳定地念出任何咒语;而松开手,这个人类……
啪嗒——艾丹的另一只手终于推开了丽塔已经骨折的拇指,丽塔下意识又猛地往前一捞——抓住了——可他却终于宽心地笑了,往后一倒消失了,眼前的空间仿佛被虚无吞没!
丽塔在刹那间跳了起来,往后一倒,清晰地念出了一个疾行咒。那阵恐怖的空间波动终于远离了她的脸颊。
她的手中只剩下一只缠着尸布的手,被空间所截断。断面过了几秒才开始渗血。
——没有奇迹发生。
明明只差最后两笔。
她惊魂甫定地看着几十步外,那片看似安静祥和的林地。因为所有的恐怖都已被折叠一般消失、无处迷踪了。她处在空间之中,可是空间本身竟是不安全的。
一个声音响起在她身后。“历史学会的人一直是这样的。他们有一半的人最后会自杀,剩下的人里还有一般会死在误触的古代魔法里。没什么好意外的。”
“你懂什么?历史学会的建立是在你之后很久了,”丽塔仍低着头,用灰布缠好那只手,她冷冷道,“……冷眼旁观的伊勒尔大法师。”
“你的背后也长了眼睛吗?”伊勒尔的鬼魂有些意外,旋即又道,“你知道,是的,这也不奇怪,那块石碑,我记录了这座城的建立、墓林的保留、我的意志……我只是一缕残魂,甚至在伊勒尔的几道残魂中也是最虚弱的,我无法救他,正如我无法阻止十年前刻茸的行动,无法阻止盯着我们的这只污秽的眼睛……”
“你没杀他,可你的手上还是有血。”丽塔满脸忿恨,毫不留情地道,“你建立的城池,就像记载你的石碑一样已经长满毒覃。”
“还好我已经死了,听了这话并不心碎。”鬼魂没有什么精妙的表情,更像个黑暗中散发微光的雾状的透明物体,但眼前这只伊勒尔的鬼魂仍给人一种他在微笑的感觉。鬼魂地飘到她的身边,“……我多少年没见过精灵了,我还以为他们已经在这个黑暗纪元里死光了呢,你们那么需要光明……”
“还没有死光,但也不远了。”
鬼魂仔细打量着她,声音颤抖起来:“来自叹息谷的旅人,能窥探命运之线的预言者,我来此想问你,你可曾看到,这座城的结局如何?”
丽塔简直觉得被兜头抽了一耳光,哑然道:“无可理喻……荒谬……呵,我们来找寻关于你的秘密,你却来向我问询命运。”
“人死了就被肆意肢解、摆弄、吃掉,这座城早就不是我所想的样子,可你活着,你们的话中有无限可能。如果这个世界令你们感到绝望,死人只会更加绝望。瓦拉尼彗星再度亮起,你在幽暗的密林中没能发现,这一次,它的碎片将砸落在地。变局开始了……”伊勒尔的鬼魂幽幽地道,“我在冷硬的石砖间,在时间日复一日流逝中,终于等到了死水被搅动的瞬间。”
“什么意思?”丽塔心头一紧。
“墓林即将毁灭,我会告诉你我所知的一切。可是你先告诉我,你可曾窥见塞伯里的未来?”
丽塔迟疑地道:“在我第一次踏足这座城镇时,我只看到,一片漆黑,光的死域,不洁之地……”
伊勒尔的鬼魂静默了一下,像是失望又像是释然:“即使再不舍,我也已经到了该离开的时刻。”
“……可是,无限黑暗的尽头,我却发现了一些微弱却仍坚韧的亮线,连接着无穷的未来。”
***
空间的收缩有着明显的方向,笼子仿佛在一圈圈地缩小。而往与之相同的方向跑,显然是相对安全的,也就是说,剩下的人们,迟早会碰头的。
现在,那阵难以捉摸的可怕的空间波动正在渐渐平息。梅洛薇娅不再奔跑,而是谨慎地双手握着剑前进。
她猝然反手砍向身后。
剑割在了柔韧的材质上,并没能斩断。梅洛薇娅警觉地盯着那窜上树的吸血鬼。
吸血鬼正单手挂在树枝上,抖了抖自己的斗篷,面容有些阴骘,内衬并未损坏,但是外面的布料上多了一条大缝。
梅洛薇娅认出了斗篷内面的包银线,珍贵的蛛丝。
大意了。吸血鬼格里高利也对这个脑髓俱乐部的家伙并无好感,敷衍地道:“喂,别误会,外乡来的小姑娘,这个游戏就是个陷阱,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残杀,交流一下信息,一起想想怎么……”
格里高利松手坠地,又矮头避开了那回旋过来的锋利刀片。“疯婆子,听不懂人话吗?”
回答他的是一记突刺,格里高利闪身跃起,倒挂在树枝上,却扬声笑了起来:“‘背誓者’?你背叛过什么呢?这么缺乏信任吗?”
凌厉的剑势并没有任何凝滞,“我和吸血鬼之间,没有信任可言。墓林里没有什么大型动物,喝得饱吗?”
格里高利抱着手毫无温度地笑:“所以你们的城市覆灭了啊,丧家犬。那留在塞伯里,对你来说可是煎熬,这里的魔怪满大街走呢……”
剑锋掠向了他的脸颊。“没有剑么?比剑的时候靠嘴皮子可挡不了剑锋,当个安静的死人吧。”
吸血鬼冷笑着抓住了她的剑,两只手坚硬如钢筋,指甲突然暴涨扣住了长剑,“倒也不是非得要剑才能杀人。我一向不杀女人小孩的。”
“那你大概要死在女人小孩手上了。”
剑锋一旋,卷断了几截锋利的指甲,吸血鬼撒手后倒,提腿踢向梅洛薇娅,梅洛薇娅的却仍就着剑势砍向他的面门。
那刹那之际,一把剑格住了梅洛薇娅的剑锋,又把吸血鬼一提溜,转瞬间分开了两个人。
“多事——多事,不是多谢!”格里高利翻了个白眼道,“我这一脚能踢断她的脊椎,她那一剑,可砍不中我。”他将头一俯一仰,角度诡异,竟能成直角。
“你又怎么知道别人就没有什么后手呢?”丽塔在树丛后幽幽道。
格里高利无所谓地道:“生死一瞬的事,吃饭还能被噎死呢,这点觉悟都没有、瞻前顾后的家伙,早就烂成地里的养分了。”
另一边,梅洛薇娅冷然看着眼前的剑士。亚利塔纳穿着一件三角形的半臂斜披肩,在右肩用别针固定,短上衣的一排铜扣延伸到腰间,长裤加绑腿和靴子,都是便于战斗的十分实用、普通的服装。
最违和的是他的双手,从指节到小臂都严实地缠满了绷带。
“那么和人类可以谈谈吗?我们是进度最快、最先到这里的几个人,也许是墓林里最后剩下的人了,上一次异变中死了人……这位小姐似乎不太想合作啊。”
亚利塔纳侧身挡住了她的一击,斜着看了她一眼,并无意外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