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珥二人前脚刚离开去吃面,后脚就另有二人来到这里。
此刻,太阳已经半没入了远边层层叠叠的黛山,一点,一点,黑色侵蚀着蓝调的天,隐隐约约地,泛着点点猩红。
小巷与九年前相比,还是有所变化的。
原本鲜有人烟的后巷,现齐齐整整地排着几排房子,也不再满地是枯枝落叶,不用为了不让人发现而蹑手蹑脚的。
当然,也有不变的地方。
徐州艺四处瞧瞧看看,眼底的好奇一闪一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来了,若说是故地重游,倒不若说是萍踪初至,但她也发现了零零星星有些地方是没有变化的。
“陈喆,你看这里!”
徐州艺指着一处仅能容下一人的树荫底下,周围是杂乱无章的树枝,有几根细细小小的枝桠利索的断成了两节,好像是之前有人来过,也有可能是野猫路过。
“你记得这里吗?”狐狸眼撞上那一双看不透笑意的黑眸,却好不遮掩眼中的兴奋。
黑眸失神一瞬,但很快被更多更盛的笑意掩埋,“当然,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蹲在这里,像只……小狐狸?”
疑问的句子却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他当然忘不了这个地方,也忘不了那双明明眼里的玻璃已然破碎成渣,却仍存了那一丝纯真,好似是对这个世界遗存的希望。
那个时候,他忙于逃亡,无法深入探究那双狐狸眼,他以为,他是无法见证那份纯真彻底消失的时刻了。
但世界就是这么小,在九年后,那双狐狸眼又回到了自己身边,也是这样巧,她主动地,张扬地,跑到自己身边。
甚至,他都不需要多费多少力气,只是几根棒棒糖,几句甜言蜜语几句体贴话,就能轻而易举地勾得这双狐狸眼里只有他。
这个过程,轻松得让陈喆觉着甚至有点虚幻,但事实却真的是如此。
“我也没想到,你当时跑得这么快,而这么快的一瞬间能够让我记这么久。”徐州艺转过头去,痴痴地盯着那一片即将完全融入黑暗的角落。
陈喆声音轻轻,“是啊,能记这么久。”
“那你还记得,当时,你看到了什么吗?”
黑色瞳孔里的笑意愈积愈盛,好似是黑夜里飘渺的鬼,幽幽地徘徊,萦绕,侵蚀。
“徐州艺啊……”
那平日里温润的声音,此刻却带着几分瘆人,一声,两声叫着徐州艺的姓名。
“怎么了?”徐州艺好似没有察觉到陈喆微妙的变化,仍盯着那片狭小的阴翳。
“你也很乖……”
温凉的手掌轻轻悄悄地覆上徐州艺的肩膀,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脖颈,透着点瘆人的白。
徐州艺平静地转过身,狐狸眼中的兴奋全然消散,独独容下了空枝无鸣的平静,抬眼,与那双笑意盈盈的黑眸对视。
“怎么?把我当成她了?”
徐州艺不知道自己指的是当年那个姓韩的小女孩,还是周珥。
她这段时间在陈喆身上确实得到了很多爱,那来之不易,所以她小心翼翼。
总是疑心这份爱是虚假的,只是他为自己编织的梦,一场恶劣的梦。
事实不出乎她意料,果然啊,她是对的。
“嗯?那倒没有。”陈喆听着徐州艺冰凉的话,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你就是你啊,我怎么会把你当作别人呢?你说是吧,小艺~”
徐州艺沉默一瞬,一滴名不见转的水滴自然而然地点入秋水之中,泛起浅浅涟漪。
真话还是假话呢?
他总能漫不经心地说出让她的小小世界石破天惊的话语,她该知道的。
“你哄着我过来这里,目的是什么,回味当年的英雄事迹?”徐州艺的语气仍旧像是放入了冰窖十年八载。
“小艺不知道嘛,还以为小艺这么聪明,早就猜到,顺从着乖乖过来呢。”
温凉的指尖不再对小心翼翼的摩挲感到餍足,慢慢的,慢慢的,整个掌心往上攀岩匍匐,冰凉的触感像是蜗牛爬行过后的黏液,但却不满足于表面的留痕,而是刺激着那数不尽的神经,亲吻着那深处的骨髓。
“不过,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会让你一点,一点,慢慢知道的。”
徐州艺形容不出内心的感受,像是心中干涸许久的枯井,一朝间被人注满了清冽的水,她兴致冲冲地飞奔过去,刚舀上一瓢,却发现除却表层那薄薄的水外,都混杂着昆虫尸体,恶心至极。
她或许一开始就应该把枯井藏好,没有水总比装满臭水强吧。
“知道什么?这么快把我诱过来,是怕我吗?怕我把你那些藏在臭水沟里的秘密说出去?”徐州艺冷笑一声。
“我能有什么秘密呢?那都是我的慈悲啊。”怕你们无法接受,所以就埋藏在心里喽。
徐州艺再度冷笑一声,“你爸妈的事也是你的慈悲?”
“什么?”
掌心已牢牢贴住徐州艺纤长的脖颈,不轻不重地握着,指腹不断上下摩挲。
“不过就是你妈长期被你爸打,哦,还有你也是,我想想,有次你妈都快打死了吧,还有什么呢?你爸在外面给你生了个同龄的弟弟?”
很卑劣的手段。
但那一丝丝不忍之心难抵说出口看见那黑瞳变成古潭死水的快慰。